第四日清晨，北坡升起的烟柱比前几日粗了一倍。
庞虎站在东墙上，望着雪线后密密麻麻的黑点，抬手按住刀柄。
“不是探骑。”
杜川举起望具，脸色发紧：“云梯，至少三十架。后面还有推车，车上堆着湿毡和石块。”
许青山快步登上城楼：“传令，弓手先射推车夫，别急着射梯。火油封存，等云梯靠墙再泼。”
庞虎回头吼道：“东二段搬石，西段备水，南墙弓手全部上女墙。今日谁敢把箭射空，回营自己领鞭。”
城下号角响起，草原骑兵推着云梯冲出雪沟。云梯粗糙，梯身用整段树干拼接，横木长短不一，却足够架到女墙。
第一轮箭雨落下，推车前的湿毡被射出一片孔洞。几名草原兵倒在车旁，后面的人拖着同伴继续前进。
沈念安正在伤营清点细布。
“红签伤员转内堡，黄签留在石墙后。许六斤，绷带每卷剪成三段，先压血，再固定。陈小满守热水锅，谁拿布去擦兵器，追回来。”
许六斤抱着布包跑来：“沈姑娘，库里只剩六十卷。”
“能用几日？”
“按昨日的伤人数，只够两日。”
“把旧军衣拆了。衣襟做压布，裤腿做固定带。沾过泥的先煮。”
陈小满听见城外滚木声，手指一抖：“今天会死很多人吗？”
沈念安将一卷细布塞进她怀里：“今天会抬来很多人。先记住怎么救。”
城墙上响起第一声铜锣。
“云梯到墙根！”
石块从女墙后滚下，砸断一架梯子的顶端。草原兵举着湿毡冲到墙下，长矛从毡缝里刺出。守兵用叉杆推开云梯，箭头却从梯后射上墙头。
一名军士肩头中箭，身体撞上垛口。旁边同伍抓住他，将人拖下石阶。
“送伤营，别拔箭！”
沈念安刚给一名旧伤兵换完布，担架便撞进帐内。
“放黄签区。箭杆折断处朝上，别压住胸口。”
担架上的军士嘴唇发紫：“我还能回墙。”
“先把箭取出来，再谈回墙。”
她剪开衣袖，发现箭头擦过肱骨，伤口边缘已经肿起。黄军医递来夹子，沈念安按住伤口两侧。
“许六斤，扶住肩。箭杆向外拔，别让箭头转动。”
军士咬着布团，手指扣进木架。箭头被夹出时，血水沿着手臂淌下。
帐外又传来铜锣。
陈小满跑进来：“沈姑娘，东墙倒了两架云梯，西边也有人爬上来了！”
沈念安将针线递给黄军医：“缝两针，压布后送内堡。”
她抓起药箱冲出帐门。
西墙下，三架云梯已经搭上女墙。守兵用石块砸梯，草原兵踩着同伴肩背往上爬。许青山站在城楼转角，连发三道军令。
“火盆往右移，烧梯头。庞虎，东段守住，别让骑兵趁乱靠近城门！”
庞虎左手提刀，右臂仍吊在胸前：“东段只剩两架梯，许将军放心，草原人爬不上来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块石头砸中他脚边，碎屑擦过小腿。庞虎身子晃了晃，依旧抬刀砍断一根伸上来的长矛。
沈念安赶到西墙救护点，四名伤兵同时被抬来。
“先看喘气的。胸口中箭送内堡，腿骨外折留墙下，头部撞伤的人别翻身。”
赵大勺扛来一桶热水：“绷带快用光了！”
“把烧过的布拿来。”
“那是旧布，硬得磨皮。”
“用来托木板，伤口处用细布。”
两名军士抬来木箱，箱角已经裂开。
“沈姑娘，药柜要不要搬？”
“药柜留石墙后。把止血散和烈酒分成三份，谁也别把一处搬空。”
城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一架云梯砸上女墙，三名草原兵冲过垛口。守兵用长枪顶住第一人，第二人挥刀砍断枪杆，第三人翻过砖墙跳入城内。
沈念安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指向地上的麻绳。
“把绳子横在石阶上，别追人。让他往下跑。”
许六斤拉紧绳头，草原兵冲下石阶，脚踝被绳子缠住，整个人滚进墙角。后方军士扑上去，将他反绑。
许青山看见这一幕，抬手喝道：“照沈协理的法子守梯口！”
攻城持续到午后，云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墙。热水泼下，湿毡冒出白气，石块撞在梯身上，木屑和血水一同飞散。
伤营里担架始终没有空出来。
沈念安的手浸在血水里，皮肤被泡得发皱。她换完一名伤兵的布，又抓住下一人的手腕。
“脚背脉还在。陈小满，木板加长一寸。许六斤，记他是西营乙三，右腿粉碎伤。”
伤兵抬眼：“沈姑娘，我还能守吗？”
“今日先活着。能站起来再问守墙。”
“可墙上缺人。”
“墙上缺的是完整的人。你现在回去，只会让同伍再抬你回来。”
黄军医在旁边缝合伤口，针脚落得越来越慢。
“沈丫头，酒快没了。”
“把最后半坛留给深伤。”
“浅伤怎么办？”
“煮水冲洗，猪油封边。能忍便忍一阵。”
天色将暗时，西墙传来一阵急促铜锣。有人从云梯上摔下，砸穿了墙根的旧木棚。
守兵拖来一名草原兵。他双腿扭成怪角度，胸口起伏微弱，手里还攥着半截云梯横木。
旁边的军士抬脚便要踢他。
“沈姑娘，这人还喘着，怎么处置？”
沈念安抬头看了一眼：“送伤营。”
军士愣住：“他是攻城的。”
“进了伤营，先算伤兵。”
那名草原兵被抬进帐内，许青山的亲兵随后赶到。
“将军命令，给他止血正骨，审讯等他醒来。”
沈念安蹲下摸他的脚背。
“腿折了，脉很弱。木板和布卷拿来。”
帐外，守兵的骂声隔着帘子传进来。
沈念安没有抬头，只把断腿托稳。
“伤营的规矩，谁进来都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