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兵的腿骨卡在皮肉下，右脚已经发凉。
沈念安摸过脚背脉，吩咐许六斤：“布卷塞膝下，木板从大腿固定到踝骨。先别拉直。”
守兵站在帐门边，忍不住骂道：“给敌人治什么伤？他方才还在墙下举梯，死在外头才干净。”
赵大勺端来热水，瞪了那人一眼：“他进的是伤营，不是刑场。你若想杀人，出去找将军领令。”
守兵握住刀柄：“他杀了咱们的人。”
沈念安抬头：“所以更要活着。活人能问话，尸首只能抬走。”
守兵被她堵得说不出话，只能退到门边。
草原兵听不懂太多汉话，只在她碰到断骨时挣动。许六斤按住肩膀，沈念安用布塞住他的口。
“别压胸。陈小满，托住脚跟。骨头归位时，他会挣。”
黄军医看着她的手：“右腿断在胫骨，左腿只是扭伤。先正右边。”
沈念安沿着骨缝摸到错位处，手掌稳稳托住两端。
“听我数，三下之后固定。许六斤按肩，陈小满按脚。”
草原兵瞪着她，额头渗出冷汗。他原以为落到城中便会被补上一刀，眼前这个矮小的女孩却只盯着他的腿，连一句辱骂也未曾说。
“数到三便会疼。”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别乱动，腿保得住。”
她双手同时用力，错开的骨头在布卷下回到原位。草原兵全身绷紧，喉间发出一声闷响。
守兵别开脸：“这还算治伤？”
“能让他脚背重新回暖，便算。”
沈念安将木板固定好，又用温水擦去血迹。草原兵的脚趾动了一下，旁边的陈小满忍不住松了口气。
“脉回来了。”
赵大勺把一碗肉汤递到沈念安手里：“先喝两口。”
沈念安接过汤，却将碗递给俘兵。
守兵顿时瞪眼：“他也配喝？”
沈念安按住俘兵肩膀：“他失血，喝两口便够。剩下的你喝。”
草原兵看着碗沿，犹豫片刻，低头抿了一口。肉汤入口后，他的手指轻轻收紧，像多年未尝过这样的热食。
帐外，许青山的亲兵掀帘进来。
“沈协理，将军问他能否说话。”
“能。”沈念安起身，“但他刚正完骨，不能挪动。”
亲兵点头，出去回报。
守兵压低声音：“沈姑娘，这种人嘴里全是草原话，审起来也是浪费时间。”
“他能听懂一半汉话，便够问路。”
俘兵忽然抬头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：“你，救我。”
沈念安回身：“伤营救伤兵。”
俘兵指了指自己的腿，又指向城外，磕磕绊绊道：“我说，粮。”
守兵抽刀出鞘：“他在挑衅！”
沈念安抬手挡住刀锋：“他在说粮。”
俘兵喘了几口气，眼神落到帐外的军粮车上。他用手比出一个装袋的动作，又指向城内。
“你们的粮，有人，答应卖。”
帐内静了下来。
守兵骂声卡在喉咙里，黄军医手里的针线掉在木案上。
亲兵急忙转身：“我去禀报将军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念安按住俘兵肩膀，“谁答应？”
俘兵皱着眉，像在寻找汉话。他抬手指向东面，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道线。
“三道烟，东面？”
俘兵点头，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：“主帐，等粮。”
沈念安继续问：“你们从谁手里拿粮？”
俘兵张嘴，话还没出口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将军到了！”
许青山掀帘进帐，目光落在俘兵脸上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亲兵急声道：“他说，堡里的粮有人答应卖给他们。”
许青山脸色骤沉：“谁？”
俘兵看见许青山，身体本能地往后缩。他似乎认出了这身铠甲，手掌死死抓住木架。
沈念安端起药碗，挡住许青山逼近的视线。
“将军，他刚接好腿，先让他喘匀。”
许青山压下怒意，转头对亲兵道：“封住伤营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把庞虎和杜川叫来。”
守兵看向俘兵：“将军，这人会不会故意挑拨？”
“所以才要问清。”
俘兵忽然抓住沈念安的袖口，指甲陷进布料。他急切地说了一串草原话，反复提到一个汉名。
沈念安听不懂，只能捕捉到最后两个字。
“刘，广。”
许青山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帘外，正要进帐的刘广停在雪地里，手里的木盘重重砸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