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叔，线别收得太紧。”
“衣襟开了三寸，不收紧便合不上。”
“合上便行，别把布面抽皱。家属拿到时，衣服得像穿在身上。”
“沈姑娘，这件裤脚也破了。”
“从内侧补，外面看不出针脚。”
西棚里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连成一片。
赵大勺坐在木案左侧，沈念安坐在右侧。两人面前堆着破衣、腰带、护腕和沾血的鞋袜。每件东西都压着木牌，木牌上写着营号和姓名。
杜川进门时，怀里抱着两卷新布。
“白将军送来的。”
赵大勺抬头：“新布？给死人？”
“军需库说是补衣用的。”
沈念安看了新布一眼：“先给破得遮不住身体的。能用旧布补好的，继续用旧布。”
杜川放下布卷：“白将军还说，阵亡遗物要分三类，家属物、军中物、无主物，各自封存。”
“按他说的做。”
赵大勺拿起一件沾血的棉衣，手指在破口边缘来回摸。
“这件衣服该换整片布，袖子都快断了。”
“袖子能接回去。”
“接得上，穿着也硌人。”
“总比裹着破布送回去强。”
赵大勺低头拆线，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丫头，死人还在意衣服合不合身？”
“活着时穿得破，走时便补好。”
“衣服补好了，人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人回不来，衣服能替他回家。”
赵大勺的手停住。
旁边的伙夫小声说：“赵叔，沈姑娘说得对。昨日有人来认尸，先认的是腰带和鞋，脸被石头砸坏了，家里人连话都说不出。”
赵大勺低下头。
“把腰带也擦干净。”
“水不够。”
“援军送了水。”
“那便烧一锅。”
沈念安继续缝手边的衣襟。那件衣服的主人叫周平，右胸中箭，左袖被火烧出一个洞。她把焦黑的边缘剪齐，取来新布，从内侧压住，再用细针一针针缝牢。
杜川看着她的手。
“你缝得比军需营的人好。”
“军需营要快，我要让它看起来像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死人也会在意？”
“看的人会。”
杜川沉默片刻，拿起一条腰带擦拭起来。
白启年午后又来了一趟。
他走入西棚，没有带梁怀远，也没有带亲兵。棚内的人看见他，纷纷起身。
沈念安抬手：“都坐着，手上的活先做完。”
白启年停在门边。
赵大勺赶忙放下针线：“白将军，棚里味道重，您到外头等便是。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
白启年走到木案旁，看了一眼摆放整齐的遗物。
“这是你们整理的？”
赵大勺道：“沈丫头分的。衣服按姓名归，兵牌放领口，家信和私物另包。”
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”
沈念安低着头，继续缝一只被箭头划开的布靴。
白启年看向她：“你做这些，想要什么？”
“针线和布。”
“除此之外？”
“让人把遗物送回去。”
“若家属收不到？”
“先送到万安城，再由军府转交。若军府也丢了，至少册子还在。”
白启年看着她。
“你信军府？”
“我信字据。”
“字据也会丢。”
“所以要抄两份，分开存。”
白启年侧过身，视线落到那件缝好的棉衣上。
“你给每个人都补？”
“只要衣服还在，便补。”
“若尸体认不出来？”
“把衣服、兵牌和遗物放一起。家属认不出脸，总能认出手上的旧物。”
白启年听完，许久没开口。
赵大勺低头缝着一只袖口，针尖扎得发紧。他原本觉得白启年是带三万人的大将，到了这里，死七百人也只会查粮查兵。此刻看着对方站在西棚里，他忽然觉得那身黑甲也重了几分。
许青山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拿着阵亡名册。
“白将军，阵亡人数核验完了，七百零三人。失踪十七人仍在查。”
白启年接过名册，翻了几页。
“许将军，你亲自签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把失踪者另列一页，别并入阵亡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许青山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白启年把名册递回去，目光再次落到沈念安身上。
她低头收线，牙齿咬住线头，手指将衣襟抚平。
“沈姑娘，”白启年开口，“万安城有一处军属院，能安置伤兵和遗属。你若愿意，随粮队一起去。”
沈念安抬头。
“我还要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里已经由我的兵接管。”
“伤营的药箱、伤册和遗物册还没交清。”
“交给军医营便可。”
“他们不熟这些人。”
白启年看向许青山。
许青山没有替她答，只说：“她记得每个伤兵的伤处。”
沈念安把缝好的衣服叠好。
“白将军，万安城的事，等这里收完再说。”
白启年看了她片刻，点头。
“随你。”
他转身走出西棚。
赵大勺看着他的背影，轻声道：“三万人的粮官，竟让一个小丫头拒了。”
沈念安拿起下一件衣服。
“他问我去不去，我说暂时不去。”
“这还不算拒？”
“算。”
赵大勺咧了咧嘴，笑到一半又停住。
许青山站在门边，望着满棚的衣物。
“沈念安，歇一会儿。”
“还有二百一十七件。”
“明日再缝。”
“今日缝完。”
“你手已经红了。”
沈念安低头看了看指腹。
“线扎的，睡一觉便好。”
许青山没有再劝。
他站在西棚里，看着沈念安和赵大勺一针一线，把七百人的破衣逐件补齐。整整一刻钟后，他转身走到门外，抬头看向灰白的天。
杜川在旁边问：“将军，您不进去说句话？”
许青山摇头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至少让他们歇一歇。”
“他们手里的针停了，心里那根线便断了。”
许青山站在雪地里，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