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叔，火要灭了。”
“添两根柴便成。你回帐里睡，西棚的衣服我来收尾。”
“你缝反了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袖口朝里。穿上时会硌胳膊。”
赵大勺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，半天没动。
夜里的灶房只留一盏小灯，火盆里压着暗红炭块。白日里煮粥的大锅已经刷净，锅底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浆。墙角堆着新送来的粮袋，空气里总算有了粮食的气味。
沈念安坐在灶台旁，把赵大勺缝歪的袖口拆开。
“针从里侧走，布边要齐。”
赵大勺把针线递给她。
“你来。”
“你得学会。”
“我烧饭学了半辈子，缝衣服学不会也正常。”
“死者的衣服，你得会缝。”
赵大勺抬起眼。
沈念安把袖口压平。
“明日还有衣服。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
“今日这件得收好。”
赵大勺望着她手里的衣服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忽然把脸转向灶膛。
沈念安没催。
火星在灶膛里轻轻裂开，照出赵大勺眼角的湿意。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，粗布袖口很快沾上水痕。
沈念安继续穿针。
“你认识李顺？”
赵大勺的手指僵在膝上。
“你从哪儿听的？”
“他的粥碗上有你的记号。你给他多添过半勺。”
赵大勺盯着灶膛，眼里的水又落下来。
“他刚来的时候，个子还没灶台高。新兵报到那日，端着碗站在锅边，问我什么时候能吃上肉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，等打了胜仗，给你炖一整只鸡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嫌鸡肉少，说定远堡穷得只剩骨头。我骂他馋，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”
赵大勺抹了一把脸。
“前几日最后那头猪，我给他舀过一勺肉汤。他把碗捧得很稳，喝完还问我，援兵来了之后，能不能吃一块带皮的五花肉。”
沈念安把线头剪断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说等援兵到了，给他切两斤。”
“援兵到了。”
“他没吃上。”
赵大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白将军带了粮，灶房里有米、有肉，还有盐。小李却躺在西棚，衣服刚缝好，身子已经凉了。”
沈念安将那件棉衣叠好，放进木箱。
赵大勺哑着嗓子说：“我今天给他补衣服时，摸到他胸口那包土。就那么一小撮，拿破布裹着，像怕风吹走。他还跟我说，等他攒够军饷，要回家给他娘买一口铁锅。”
“他家里有锅吗？”
“有一口，裂了。那孩子说，等换了新锅，他娘煮粥便不用垫瓦片。”
赵大勺说到这里，双手捂住脸。
“我连一碗肉都没给他留住。”
沈念安把针线放到一旁。
“你给过他粥。”
“粥顶什么？他想吃肉。”
“他问的是以后。”
“以后也没了。”
“你答应的肉，留给他的家人。”
赵大勺抬头，眼睛通红。
“怎么留？肉下锅便散了，人走了便回不来。沈丫头，你说我该拿什么送他回家？”
“把他的衣服、军牌、家乡土和抚恤册送回去。”
“他娘要的是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叫我补衣服？”
“因为她拿不到儿子，至少得拿到他穿过的衣服。”
赵大勺张了张嘴，手掌重重落在膝上。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饭，送走过多少人，我都记不清。可小李才来两个月，他还没吃上肉。”
“那便记住他。”
“记住又能怎样？”
“明日煮肉时，给他家留一份。”
赵大勺看着她：“他家在青州北边，咱们怎么送？”
“随遗物送。军粮车回万安城，再走官道。”
“路上会丢。”
“封条盖两层，登记三份。白将军的军需官会接手。”
赵大勺咬紧牙关：“若有人贪了呢？”
“便查账。”
“你一个孩子，查得过军府吗？”
沈念安把叠好的衣服压进木箱。
“查不过，也得留下证据。”
灶房外传来脚步声，许青山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白将军已经安排人送遗物。李顺的家乡土，我让杜川单独封了。”
赵大勺抬头，赶忙擦眼。
“将军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，来看看火。”
许青山把碗递给沈念安。
“喝水。”
沈念安接过，先推给赵大勺。
“赵叔先喝。”
赵大勺接过碗，喝了两口，手抖得厉害。许青山看着他，低声道：“李顺的抚恤，我会亲自交给白将军。”
“将军，”赵大勺抬起脸，“那孩子问过我，什么时候能吃肉。您若见到他娘，替我告诉她，他在这里吃过一碗热粥。”
许青山点头。
“我会说。”
“再告诉她，他守过墙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“别说他怕疼。”
许青山的眼眶发红，仍把话接稳。
“他没退过一步。”
赵大勺低下头，肩膀终于抖起来。
沈念安坐在他旁边，没有拍他的背，也没有说安慰的话。她只是把那只装着李顺衣物的木箱往灶边挪了挪，防着夜里的潮气。
三个人守着一盏灯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天快亮时，赵大勺靠着灶台睡过去。沈念安替他把衣服叠好，起身去看西棚。
刚走到院门口，她闻到一股焦糊味。
军需库方向升起一缕黑烟。
杜川从廊下冲来，脸色发紧。
“沈姑娘，孙文绍趁换押的时候挣开了绳子，正往旧库房跑！”
沈念安看向那缕烟。
“带水了吗？”
“带了两桶。”
“别急着灭火。”
杜川愣住：“账册烧了，粮道证据便断了！”
沈念安伸手摸向棉甲内侧的竹筒。
“先看他烧的是哪两本账。”
她抬脚走向军需库，黑烟里传来孙文绍的喊声。
“谁也别进来！这是军需重地，擅闯者按军法处置！”
沈念安停在门外，隔着火光看见两本账册被投入火盆。
她对杜川说：“把门封住，留一条缝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要看烟灰里有没有封印蜡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