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门封住，留一条缝。”
杜川提着水桶停在门口，火光映得他眉眼发紧。
“沈姑娘，孙文绍在里头烧账。军需库一旦烧穿，咱们连灰都留不住。”
“所以才要留缝。”
沈念安走到门边，蹲下身，隔着门缝看向库内。
孙文绍站在火盆旁，衣襟被烟熏黑。他手里捏着两本账册，撕下一页便往火里送。账纸卷曲，墨字在火舌里缩成一团。
“孙文绍！”杜川抬脚踹上门板，“放下账册，出来受审！”
“军需库重地，擅闯者按军法处置！”孙文绍把第二页撕开，“许青山已经接了援军，白启年也在城里。杜校尉若敢进来，便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毁坏军册的罪名。”
杜川握紧刀柄：“你烧的是罪证！”
“我烧的是入库记录。”孙文绍冷笑，“定远堡战后清点，军粮、药材、箭矢都要重新核验。账上若有错处，自然要由军需营担责。杜校尉若想立功，便别拿一堆废纸大惊小怪。”
沈念安伸手按住杜川的手臂。
“别撞门。”
杜川侧过脸：“他正在毁账。”
“让他烧。”
“让他烧？”
“封住四面，别让他跑。火盆里的纸灰要留住，库门前也要留人。”
杜川盯着她看了两息，转身对亲兵吩咐：“搬沙袋堵住后窗，再叫四人守住侧门。谁从里面出来，先按住。”
库内，孙文绍听见安排，眼角抽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沈念安会急着闯入。那个小姑娘管伤兵时一板一眼，见到账册被火吞掉，必定会顾不上军法。只要她带人冲进来，便能借毁损军需的罪名拖住许青山。待白启年查问，沈念安便会成为最先被推出去的人。
可她站在门外，看着火烧得正旺，脸上竟没半点急意。
孙文绍又撕下一页，投入火盆。
“沈姑娘，你若真懂查账，便该明白纸灰留不住字。等火灭了，谁能证明我烧过什么？”
沈念安抬眼看着门缝里的烟。
“你烧了两本账。”
孙文绍手指一停：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第一本封皮有红线，第二本封皮有黑线。你每烧完一页，便把灰拨到盆底。烧得很细，像怕留下整片纸。”
“军需账册都该烧细些，免得堵了烟道。”
“随行账册的纸边有库印，入库记录的纸边有蜡痕。军需营要核验，账页会按日期分栏。你手里那本，第一页已经露出三道竖栏。”
孙文绍转身，眼底的笑意淡了。
沈念安继续道：“把火盆往门口拖两尺。”
杜川皱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烟从门缝出来，灰会落在石阶上。别让风卷走。”
杜川立即招手。两名亲兵用长钩伸进门缝，勾住火盆边沿。孙文绍冲过去想踢开长钩，却被另一名亲兵隔门刺来的枪杆逼退。
“别碰火盆！”杜川厉声喝道，“孙文绍，你若敢动一下，便把你按进灰里。”
孙文绍盯着门缝外那张幼小的脸，胸口起伏起来。
“沈念安，你以为留住烟灰便能定我的罪？我手里的账册出自军需库，入库时由三名军需吏共同验收。账面出了差错，也该查验收之人。你一个伤营协理，伸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“我查的确实是伤营。”
“那便回去缝尸衣。军粮账轮不到你碰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念安抬手接过杜川递来的白布，盖在门缝下方，只留出一指宽的空隙。
“我只看烟灰。”
孙文绍松了半口气。
只看烟灰，能看出什么？
火盆中的账页越烧越快，黑灰从门缝飘出，落到白布上。沈念安取出竹片，将灰烬一层层拨开。大部分灰已碎成粉末，偶尔露出半截墨线，或一小块带色纸边。
杜川蹲在她旁边：“这便能认账？”
“先看纸。”
“账都烧成灰了。”
“纸张受热，边缘卷曲的方向不同。抄录账用的是薄竹纸，核验账会厚一些。厚纸烧到中段，边缘会留下硬片。”
沈念安夹起一片灰黑色的纸屑。
杜川接过去，迎着火光看了看：“上面只有半个墨点。”
“再找。”
库内的孙文绍听见这句，心里那点松意又收了回去。他拿起最后几页账册，正要投入火中，侧门忽然传来闷响。
“孙书吏，火势要灭了。”外头有人喊，“快把账送出来，咱们替你收尾。”
孙文绍回头看向侧门。
那是他安排的人。
守在外面的亲兵忽然抬脚撞门，门栓裂开半寸。孙文绍脸色一变，立刻把账册塞进火盆。
“把人拦住！”杜川拔刀，“侧门有人接应！”
门板被撞得连连发颤。亲兵顶住门，长枪从缝隙刺入。库内的人开始慌乱，有人翻窗，有人踢倒木箱，火星溅到墙角的旧布上。
沈念安抬头：“杜川，先救纸灰。库里的人交给亲兵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看最后一层。”
她把白布铺在地上，取出一只药碗，将灰烬倒进去。指尖拨开黑灰时，一小片淡黄色硬物露了出来。
杜川俯身：“蜡？”
“封印蜡。”
蜡片边缘刻着一条细纹，中央留着半枚模糊印痕。
沈念安用刀尖挑起蜡片，放在掌心。
“孙文绍焚的不是日常领用账。”
杜川扭头看向库门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核验过的入库记录。”
库内，孙文绍的呼吸乱了。
沈念安继续道：“随行账册送到定远堡后，粮袋、箭矢、药材都要由军需官拆封核对。核验无误，才会重新封蜡。能留下封印蜡痕的账，记的便是入库实数。”
杜川眼中寒意翻起：“有人把短缺的军粮写成足数，再用封蜡盖过？”
“孙文绍烧它，说明账面上的数能对上印记。”
“那真正少掉的粮呢？”
“已经离开定远堡。”
侧门轰然倒下，一名军需吏冲了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亲兵扑上去将他按倒，另两人从窗下翻出，刚跑出几步便被绊马索放倒。
孙文绍站在火盆旁，手里的账页只剩一角。
杜川一脚踏进库门：“孙文绍，伸手。”
“我烧的是废账，你们凭一片蜡便想拿我？”
“你先解释，为什么废账会有军需封印。”
孙文绍抬头看向沈念安：“小丫头，你从第一日便在看粮袋。你早就怀疑军需营？”
“我怀疑进堡的每一袋粮。”
“白将军的粮你也查，许青山的粮你也查。谁给你的胆子？”
“饿出来的。”
沈念安走进门内，将那片封印蜡交给杜川。
“封存，送给许将军。”
孙文绍忽然笑了起来：“你们拿到蜡片也无用。封印能证明账册经过核验，却证明不了谁改了数字。只要军需官咬死账册失火，白将军便只能重建账目。等新账一成，旧账便算废纸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。
“新账由谁重建？”
孙文绍的笑意僵住。
“援军军需官。”
“白启年刚进堡，粮车还没清完。新账尚未落笔，旧账却烧了。谁先急着烧账，谁便先露出害怕的地方。”
杜川抓住孙文绍的肩，将他按跪在灰地上。
沈念安蹲下，指尖捻起一撮灰。
灰里夹着一粒细小的红色碎屑。
她抬眸看向孙文绍。
“这本账的封皮，用过赤漆。”
孙文绍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沈念安把碎屑放入药纸，折好收进竹筒。
“军需库里，只有核验过的入库册才用赤漆封皮。”
库外风雪卷过，火盆里的最后一页账册燃成了灰。
孙文绍盯着那只竹筒，终于明白她为何任由自己烧账。
沈念安早已等在火旁，等的只是这一片封印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