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方才看名册的时候。”
梁怀远把这句话带回军医营时，沈念安已经走到长案旁。白启年站在帐门外，目送她领着八名军医和三个伙头兵分组站好。
“先认药材，再认伤势。”沈念安拿起一块木板，“许六斤，你说骨折固定要看什么。”
许六斤把木板抱在怀里，磕磕巴巴地答：“看断处，看手脚颜色，还得看伤兵疼不疼。”
“补一句，摸骨头前先看伤口。箭还在肉里，先固定箭杆，别拔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陈小满捧着一盆清水：“清创用这盆？”
“先烧开，再放凉。盆底和边沿都要烫过。”
赵大勺站在队尾，手里拿着竹筛：“筛水也算军医的活？”
“伤口里落进沙子，后面便会发热。你每日烧水，先把杂物筛干净。”
赵大勺撇了撇嘴：“我一个烧饭的，倒让你使唤得像个小吏。”
“你若嫌麻烦，我便换人。”
“谁说我嫌麻烦？”赵大勺把竹筛往腰间一别，“我干了半辈子灶火，连锅底灰都能看出厚薄，筛水算什么。”
几名军医听着，脸色各异。
方医官年过六旬，拄杖站在旁边，轻声问：“沈姑娘，你要教的是军医，还是整座军营？”
“能碰到伤兵的人都要学。”
“军医若在，伙头兵也敢动手，出了差错谁来担？”
沈念安抬眸：“军医赶不到时，伤兵先死在帐外，谁担？”
方医官被她堵住，抿紧嘴角。
白启年从帐外走来，手里拿着两份文书。“今日先照沈姑娘的规矩办。三个月期限已经写进军医署文书，教习范围也列清楚。谁有疑问，看完再说。”
梁怀远将文书摊到桌上。
军医们围过去，看到上面写着药材、粮食、住处、教习期限，还有学成后登记姓名的条款。陈医官看完，抬头道：“白将军，军医署一向由陈老三主持，沈姑娘年纪太小，若让她直接授课，军中恐怕议论。”
“陈老三在万安城。”白启年收起文书，“你们今日只管学。”
“那她算什么身份？”
“外聘教习。”
陈医官仍想开口，白启年已经看向沈念安：“还有事吗？”
“有。”沈念安把一张药单递过去，“伤营缺干净细布，军医署缺木板。明日之前补齐。”
梁怀远接过药单，扫了一眼：“这些数目不小。”
“人数更多。”
白启年道：“照办。”
众人散去后，郑闵从门外走来，手里握着半截炭条。“沈姑娘，粗布取来了。你要写信？”
“嗯。”
他把粗布铺在案上，又递来一根削好的细炭笔。炭笔比她昨日手里的长了许多，笔尖磨得细，握在手里不硌指。
“军需库里找出来的？”沈念安问。
“赵大勺说，写信得用整根。他还托我问你，糖葫芦画几串。”
“一串。”
“念慈会嫌少。”
“她先学会分给陆九。”
郑闵笑了一声：“你还真放心她。”
沈念安低头蘸了蘸炭粉，在粗布上写下第一行。
念慈：
姐姐在北边，住在砖房里。屋里有火盆，军营每日有热饭。姐姐要教军医，事情做完便回去。
她停了一下，又补上一句。
听陆夫人的话，别跟陆九抢糖，也别夜里踢被子。
郑闵站在一旁，看着她写得认真，没出声催促。
沈念安写到最后，炭笔尖忽然折断。她看了片刻，取出小刀，将断处削平，继续落笔。
若你想姐姐，便看这封信。姐姐也会想你。
落款处，她画了一串糖葫芦。六个圆圈大小各异，竹签歪向一旁，最后一颗几乎挤出了布边。
郑闵看着那串糖葫芦：“这画得像一串被风吹过的山楂。”
“念慈看得懂。”
“她若问你为何画歪了？”
“告诉她，姐姐赶着回家，手酸。”
郑闵把粗布叠好，又取来油纸包住。“快马今晚出发，走军道，先送万安城，再转京城。”
“多久能到？”
“顺利要二十日。遇到风雪，便得看路。”
沈念安将信递给他：“别压坏糖葫芦。”
“我会放在怀里。”
入夜后，军城北门缓缓打开。郑闵翻身上马，怀里压着那块粗布。沈念安站在门洞旁，白启年和梁怀远也来送军需车。
“沈姑娘，信送到后，陆夫人会回信吗？”梁怀远问。
“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“她答应过。”
郑闵勒住缰绳：“若京城有消息，我让人送回万安城。”
“先把信送到。”
“放心，谁敢碰你给妹妹的东西，我便让他连夜跑回京城赔罪。”
白启年抬手，城门外的火把向前移动。郑闵夹马冲出门洞，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，身影很快融进夜色。
沈念安一直看着远处，直到火把缩成一点。
梁怀远问：“还等？”
“等它过了第一道军哨。”
“你担心有人拦信？”
“军道上查得严，私人书信也会过手。”
白启年转身看向她：“信里写了什么？”
“家常。”
“你妹妹几岁？”
“五岁。”
“她会认字？”
“认一些。”
“糖葫芦画得如何？”
“她看得懂。”
白启年没再问，转身朝军医署走去。
沈念安将手揣进袖中。炭笔留下的黑痕沾在指腹，她用布擦了两下，仍有一圈淡黑。
就在此时，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，一名传令兵冲进门洞，翻身跪下。
“白将军，郑校尉的快马刚过黑石哨，黑石哨送来急报，前方有人查军信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