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军信的人是什么身份？”
白启年停在台阶上，回头问传令兵。
“黑石哨说，对方拿着兵部验牌，自称押送军报。郑校尉的马已经过了哨口，信件暂时扣在他们手里。”
沈念安走到传令兵面前：“几个人？”
“六人，带两匹换乘马。一人穿青袍，五人佩刀。”
“验牌是什么样？”
“黑底铜边，刻着北境军务四字。”
梁怀远皱起眉：“兵部验牌只发给军报使，押送军报的人不会拦普通书信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黑石哨为何把信交出去？”
传令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：“对方说信里夹带私通北境的密件，若哨官不交，便按延误军报论处。”
白启年脸色沉了下来。“传我军令，封住黑石哨，把扣信的人带回来。信若已经离开，沿官道搜。”
“将军，郑校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。”梁怀远低声道，“追马容易，追人难。”
沈念安看着传令兵：“黑石哨距离这里多远？”
“一百二十里。”
“他们若拿到信，走哪条路最快？”
“南道通往万安城，北道接军堡，东面是盐碱地。”
“他们不走南道。”
梁怀远看向她：“为何？”
“南道会经过三处军哨，私信被扣后，军令会传回万安城。想拆信的人，会往东走，再绕到商道。”
白启年问：“你认为他们冲着信来？”
“他们先查的是军信，随后扣我的信。若只想查军务，没必要拿走一封给妹妹的家书。”
白启年点头：“梁怀远，带骑队去东道。让黑石哨报清对方衣着和马匹。沈姑娘，你回屋等消息。”
“我去黑石哨。”
“你是教习，不是骑卒。”
“那封信里有我妹妹的名字，也有万安城军医署的地址。落到陌生人手里，军城便多一处隐患。”
白启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担心他们顺着信找人？”
“我担心他们借信试探陆夫人一行到了哪里。”
梁怀远已经招来亲兵。沈念安转身回屋，从行囊里取出短刀和一条旧布带。
郑闵走得急，信封上只写了沈念慈和陆夫人。若有人熟悉陆通判旧案，便能从这两个名字猜到信中关系。
白启年伸手拦住她：“你随梁怀远走东道，到了黑石哨便留在哨所。”
“若他们已经离开？”
“交给骑队。”
“我要看信封。”
“查回来再看。”
沈念安抬眸：“被水泡过的纸，边角会软。被火烤过的纸，炭痕会卷。信落到谁手里，我得知道他们动过什么。”
梁怀远牵来一匹矮马，听见这句，忍不住看向白启年。
白启年沉思片刻：“带她去。遇敌不追，遇险先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军城外的雪被马蹄踏出一条硬路。梁怀远领着八名骑兵走在前面，沈念安跟在后面。她骑术普通，双手握紧缰绳，身子随着马背起伏。
走出二十里，梁怀远回头：“沈姑娘，若信已经被拆，你打算做什么？”
“看他们拆过信的痕迹。”
“若信被烧了？”
“找灰。”
“若灰也被风吹散？”
“那便查谁最想让它消失。”
梁怀远笑不出来。
他在军中多年，见过将士查粮、查军械、查叛徒，少有人把一封家书看得像军务文书。可沈念安说话时，手一直按在行囊上，像那里装的并非几行家常，而是能牵动一队人的线头。
天黑前，队伍抵达黑石哨。
哨官刘升迎出来，跪在雪地里：“梁副将，那六人半个时辰前离开。他们说奉兵部密令，属下不敢阻拦。”
“验牌呢？”
刘升递上黑底铜牌。
梁怀远接过，翻看边缘：“牌是真的。”
沈念安从旁边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她捏住铜牌，在火把下看了片刻，又用刀尖刮了刮牌背。
“牌是真的，字是后来刻的。”
刘升一愣：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兵部旧牌边缘有铸痕，背面的铜色比正面深。这个牌背上的字刚刻过，槽里还有黑粉。”
梁怀远把铜牌凑到火光下。铜牌上的“军务”二字确实发亮，笔画里藏着细碎黑屑。
“他们从哪里走？”
刘升指向东边：“盐碱地。”
“派两骑追。”
“追不上。”沈念安蹲下查看马印，“六个人，两匹换乘马。离开哨所时，他们换过一次脚程，东道雪浅，马蹄印会被风填平。”
梁怀远问：“那该怎么找？”
“他们带着信，得找能拆信的地方。盐碱地没有村屋，东南三十里有一座废盐仓。”
刘升立刻道：“废盐仓有旧井，往年运盐的人会在那里换车。”
梁怀远翻身上马：“走。”
废盐仓外，风卷着碎雪撞在木墙上。六匹马停在仓后，缰绳还系着，仓门却虚掩着。
梁怀远抬手让骑兵散开。
沈念安下马，蹲在门边。雪地里有一小块粗布，边缘沾着炭黑。
她捡起粗布，指腹轻轻一捻。
“他们拆过信。”
仓内传出脚步声，随后有人喝道：“外面是什么人？”
梁怀远拔刀：“奉白将军军令，搜查军信，里面的人放下兵器出来。”
“此处是军粮旧仓，闲人不得靠近。你们可有白将军手令？”
“我便是白启年麾下副将。”
仓门后传来冷笑：“副将也得验牌。”
沈念安看着门缝下露出的靴尖：“梁副将，右侧三人，后墙两人，井边还有一个。”
梁怀远抬手，骑兵同时翻墙而入。
仓门被撞开，六名男子拔刀迎上。交手只过数息，三人被按在雪地，另两人从后墙翻出，撞上埋伏的骑兵。最后一人扑向火盆，将一封粗布包裹投入火里。
沈念安冲过去，用木棍拨出包裹。
火舌已舔过边角，里面露出半截粗布，歪歪扭扭的糖葫芦只剩三颗。
她把布展开，盯着那三颗黑炭画成的山楂。
梁怀远抓住烧信男子的手腕：“谁派你们来的？”
男子咬紧牙关，目光落在沈念安手里的粗布上，忽然笑了。
“一个小丫头的家信，也值得白将军派副将追到盐仓？”
沈念安蹲到他面前：“你们先查军信，再拿我的信。谁告诉你，郑闵护送的东西里有陆夫人的名字？”
男子闭口不答。
沈念安把烧焦的粗布递给梁怀远：“信没全毁。剩下的字能拼。”
梁怀远接过，看到边缘一行尚能辨认的炭痕。
姐姐在北边，住在……
后面的字被火燎成黑片。
沈念安转身看向被擒的六人。“把他们押回万安城，分开审。”
梁怀远问：“你不问了？”
“问不出。”
“那你看出了什么？”
沈念安把那三颗糖葫芦画收进袖中：“他们认得陆夫人。”
回到万安城时，已是深夜。
城门刚开，一骑快马从内侧冲出。马上坐着庞虎，肩背行囊，腰间挂着复命文书。
他勒马停在沈念安面前，看了眼梁怀远手里的残信，神情顿时变了。
“你那个竹筒，别弄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