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始了。”
陈老三端着油灯，盯住沈念安的手：“第一块碎骨只露出一角，你准备从哪边挑？”
“从外侧。骨片尖端朝里，若从内侧夹，容易划开更深的伤。”
“你看得清？”
“灯再近半寸。”
陈老三将灯盏贴近，火光映在伤口边缘。沈念安用竹签拨开血块，右手持着小夹钳，夹住露出的骨片。
伤兵全身绷紧，方医官按住他的肩：“别动，胸口别动！”
沈念安没有用力硬拽，只顺着骨片原本的方向往外带。碎骨卡在肌肉里，刚离开半寸，伤兵便闷哼一声。
陈老三低声道：“卡住了。”
“不是卡住，是旁边还有一块。”
“你从哪儿判断？”
“夹钳往外带时，下面有阻力。第二块压着第一块。”
陈老三眉头微动：“先取第二块？”
“先让第二块回到原位，再取第一块。”
她换了竹签，从伤口下方探入，避开血管位置，找准骨片边缘后轻轻向上托。
伤兵额头沁出冷汗，手掌抓住床单。方医官看着他的呼吸，急声道：“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沈念安抬头：“让他慢慢吸气，别强忍。”
陈老三接过话：“听见了吗？别憋气。每次吸气只到胸口，不要抬肩。”
伤兵照着做，喘息渐渐规律。
沈念安趁着呼吸间隙，将第二块碎骨推回原位。骨端退出肌肉，第一块随之松开。她用夹钳夹住白色骨片，沿原路取出。
陈小满端着温水站在一旁，紧张得手都在抖：“沈姑娘，骨片取出来了。”
“放进药碟，记住顺序。”
“还要记顺序？”
“七块骨头，位置不同。混了便找不回原位。”
陈老三看了一眼药碟。骨片大小不一，边缘尖锐。方才两次正骨，他只摸出三处异常，沈念安却已经指出七块碎骨。
他原本以为小姑娘只是胆大，眼下才看出，她对骨头的位置有极细的判断。
“第二块在腋下，距离伤口两寸。”
陈老三问：“要把伤口再扩大？”
“只剪半寸。剪太大，后面缝合困难。”
“半寸够取骨？”
“够。”
“你若取不出，便得让伤口扩大。”
“我会取出。”
陈老三看着她拿剪刀划开伤口，刀尖稳得几乎不晃。那双手看着纤细，落下时却极有分寸，皮肉只被剪开需要的长度，连旁边血管都避开了。
一名年轻军医在旁边低声道：“她真是屠户家的孩子？”
方医官沉声道：“别说话，盯住伤兵。”
陈老三听见那句，心里闪过一丝复杂滋味。他行医四十年，见过很多天赋出众的年轻人，却从没见过有人把每个动作拆得这样细。她每一次落手，都先判断，再动刀。
第二块骨片很快取出。
伤兵的呼吸开始变重，胸口起伏牵动第三处伤口。沈念安把煮软的猪筋线穿入针孔，用竹签撑住骨片下方。
“陈军医，帮我压住这里。”
陈老三伸手按住她指出的位置。
“再向下半分。”
“这里？”
“对。骨片尖端朝外，固定后会顶到皮肉。往里收一分。”
陈老三依言调整。指腹接触到骨片的一刻，他清楚感到那处细微的棱角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这三个字让旁边的军医都抬起了眼。
陈老三却不在意，他盯着沈念安穿线的动作，问：“猪筋线能撑几日？”
“伤口初步合拢便拆。骨头固定要靠外板和布带，筋线只负责让骨片待在该待的位置。”
“你知道拆线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从哪儿知道？”
“看过伤口。”
陈老三知道她又在回避，也没再追问。眼前伤兵的命更要紧。
第二块骨片固定好后，沈念安继续向下摸查。
第三块靠近胸骨，第四块藏在肌肉深处，第五块贴着皮下。她每找到一处，便让陈老三记下位置，再依次处理。
屋里的人从紧张到惊疑，最后全都安静下来。没人敢催，也没人敢出声。陈老三站得离床最近，原本想挑出沈念安的错，后来却成了最稳定的帮手。
“第三块取出。”
“药碟放右侧。”
“第四块先推回去，别夹。”
“为什么不取？”
“骨片太薄，边缘贴着血管。先回位，再用筋线固定。”
陈老三的手指按照她说的位置压下去，伤兵疼得抽气。
“慢些。”沈念安道，“他在吸气，等呼气。”
陈老三等了一息，等胸口起伏减弱，才将骨片轻轻推回。
那块碎骨终于落在合适的位置，伤兵的脸色稍缓。
方医官低头看着漏刻：“过去两刻钟。”
“还有三块。”
“半个时辰够吗？”陈老三问。
“够。”
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找到它们。”
第四块取出后，沈念安用细布压住伤口，重新换水。陈小满忙得满头大汗，手脚却渐渐稳了。
第五块在腋下，位置深，沈念安没扩大伤口，只用两根竹签夹住骨片两侧，将它引到伤口边缘。
陈老三看得心惊：“竹签会断。”
“所以只用来引，不用来扛。”
“若断在里面？”
“竹签煮过，韧性足。你若担心，换成细竹片。”
陈老三当即让药童取来细竹片。他把竹片递过去时，语气已少了几分硬：“用这个。”
沈念安接过：“多谢。”
陈老三被这句谢弄得怔了怔，随即低头继续看伤口。
第五块骨片归位，沈念安用猪筋线打结，结头留在皮外。她又让许六斤用宽布绕过背部，固定住两侧胸廓。
“布带别缠太紧。”
许六斤看向陈老三。
陈老三道：“按她说的，留出两指宽。”
布带收紧后，伤兵的呼吸仍能起伏，咳嗽时却不会牵动碎骨。
还剩两块。
第六块骨片埋在伤口下缘，外侧只露出一点。沈念安摸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：“陈军医，给我一根最细的针。”
陈老三递过去：“拿针做什么？”
“骨片边有软组织缠住，先挑开。”
“针尖太细，容易折。”
“所以你来拿灯，我来做。”
陈老三将灯盏递给方医官，自己取来另一盏，照亮伤口。
沈念安用针尖挑开缠住骨片的细膜，动作轻得像从布上挑线。骨片露出后，她没有夹，而是让陈老三用竹片托住。
“向外。”
陈老三顺着她的指示移动竹片。
“停。”
“还差半寸。”
“再动会碰到血管。”
陈老三立刻停住。
沈念安伸出两指，按住伤口上下两侧：“让他呼气。”
伤兵吐出一口气，胸口微微下沉。沈念安趁机将骨片带出。
第六块落进药碟。
漏刻里的细沙只剩最后一小截。
最后一块埋得最深。陈老三摸过伤口后，沉声道：“这块靠近胸骨，若取不出，便留在里面。”
“它的尖端朝外，留着会刺伤皮肉。”
“你若扩大伤口，伤兵会失血。”
“所以我不扩大。”
沈念安让陈小满拿来一片薄木片，削成弯弧，再用煮过的细布包住边缘。
陈老三终于明白：“你要把骨片托出来。”
“对。”
她将木片沿着伤口送入，木片弧面贴住骨片，另一头露在皮外。随后，她让陈老三按住木片上缘，自己用竹签将骨片往弧面上引。
骨片一点点移出，伤兵的呼吸越来越急。
“停。”陈老三道，“他撑不住了。”
沈念安抬眼：“方医官，给他含一口温水。陈军医，按住胸侧，别让第六块移位。”
“你还顾得上前面的骨头？”
“我记得位置。”
陈老三看着她，按住伤口。
沈念安等伤兵喘息平稳，才继续引骨。最后一块碎骨被木片托出，落入药碟。
漏刻里的沙恰好漏尽。
“七块。”陈小满看着药碟，喃喃道，“真的是七块。”
沈念安取来细布，开始清理伤口。
“骨头归位了，接下来才是养伤。三日内不能翻身，咳嗽时用手托住胸口。若发热、气促、伤口渗脓，立刻报我。”
陈老三看向她：“报你，还是报军医署？”
“先报军医署，再报我。”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军医了。”
“我只想让他活。”
陈老三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沈念安缝合伤口，细针从皮肉间穿过，针距均匀，线结落在同一侧。半个时辰里，她取出七块碎骨，固定好胸廓，清理完伤口，手上依旧稳。
待伤兵被抬入内间，军医署里的人才松开紧绷的肩背。
沈念安把七块碎骨放入小木盒：“陈军医，骨片留着。”
“留它做什么？”
“明日给军医看。”
陈老三抬头：“明日你便要讲课？”
“你已经让出位置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棍，落在陈老三心口。
他站了许久，忽然拖过旁边的木凳坐下。那副硬撑了三日的腰背，在这一刻弯了下去。
方医官看着他：“陈老三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腿麻。”
“你站了半个时辰，腿麻也正常。”
“闭嘴。”
陈老三盯着那只木盒，掌心慢慢收紧。他从医三十年，救过许多人，也送走过许多人。可今日，他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手法与沈念安之间的差距。
差距不在胆量，也不在力气。
在判断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正在收拾药箱的沈念安。
“沈丫头，今晚到我屋里来一趟。”
沈念安停手：“你要问师承？”
陈老三沉默片刻，伸手拿过药童递来的酒碗。
“问你愿不愿意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