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这套图抄一百份，分发到北境每一座哨位和烽火台。”
“抄一百份？”许青山抱着木片，神情一怔，“军中抄手只有六人，照这幅图逐笔描，至少得半月。”
“调文吏。”
“文吏在清点军粮。”
“粮账先缓一夜。”
许青山看了一眼白启年，立刻应道：“属下这就去调人。”
沈念安收起炭笔：“不用逐笔照抄，先刻木版。”
许青山停住脚步：“木版？”
“图里的线条固定，木版印出来更快。颜色用三种墨，黑、红、灰。字少些，动作画大。”
白启年看向她：“军中有会刻版的人？”
许青山答道：“城东有印坊，平时替军府印告示。掌柜姓孙，手下有两个刻工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印坊可信？”
“替军府做事多年。”
“图交给他们前，先拆开。动作图一版，文字一版，谁也看不全整套。”
许青山心中一动，立刻明白她的顾虑。
冻伤图关系军营救治，若有人拿去改字，哨位便会照错法处置。分版印刷，至少能让改动更难。
“我亲自盯着。”许青山说。
“每版印十张，先送回来验。”
“你还要验墨？”
“红墨太淡，雪地里看不清。”
白启年点头：“按她说的做。”
许青山转身离开。陈老三把剩下的木片摆在长案上，叹了口气。
“老夫行医三十年，头一回见军营为了几张图调动这么多人。”
“图能救人，便值得调人。”
“你这丫头算得精。”
“军医少，伤兵多。少死一个，便能少占一张床。”
陈老三听着这句话，心里泛起一阵复杂滋味。他年轻时也想过救下每个伤兵，后来见得多了，便把活人和死人分成两册。沈念安来了几日，却又把那两册合到了一处。
她让人记住每一处错，也让人学会提前避开。
下午，印坊送来第一块木版。沈念安和白启年站在桌旁，看孙掌柜把墨刷开，将纸压上去。
纸揭开，图上的小人只剩一团模糊黑影。
孙掌柜连忙解释：“军中图画太细，木版刻不出这样的线。”
沈念安拿起刻刀，指向纸面。
“手指、脚趾、耳朵，全部加粗。火盆画成圆，温水画成盆。动作只留一条线。”
孙掌柜擦了擦额头：“小姑娘，你懂刻版？”
“我懂守兵要看什么。”
“再加粗，图会挤在一起。”
“那便删字。”
陈老三接过旁边的文字版：“冻伤等级的说明不能删。”
“说明留给军医。给守兵的版本，只留先后。”
沈念安拿过炭笔，在纸面上划去一大片。
“避风，隔布，温水，报军医。”
孙掌柜看得发愣：“四步？”
“守兵能记住四步，便足够。”
白启年看向他：“照她改。”
孙掌柜不敢再争，带着木版回去重刻。
傍晚，第二版送来。图上的火盆、布带和水盆清清楚楚，旁边四个字一字一格，站在十步外也能看见。
沈念安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白启年问：“一百份何时送出？”
“今晚印，明早分队。”
许青山把分配册递上来：“北门外哨位二十份，烽火台三十份，西营和盐道各二十份，剩下三十份送北线军堡。”
沈念安翻了翻册子，指向一处。
“盐道少了五份。”
“盐道只有四座哨位。”
“商队停靠处也要挂。”
许青山抬眼：“那是民间茶棚。”
“茶棚里有人冻伤，守兵会去处理。”
“民间商队未必听军令。”
“图挂在那里，谁都能看。”
白启年看了许青山一眼：“加五份。”
许青山应下，又问：“那剩下的五份从哪里减？”
“从北门内营减。”沈念安说，“内营离军医署近。”
许青山低头改册。陈老三看着沈念安，忽然笑道：“你连发图的远近都算进去了。”
“军医署近的地方，用不着多放。”
白启年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来往的军士。
“这个小丫头，值三千兵。”
许青山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句话分量太重。沈念安只是外聘教习，年纪尚小，白启年却把她和三千兵放在一起衡量。
许青山没有接话，只朝灯下看去。
沈念安正低头修改最后一张图。她手边摆着针线、猪皮、木牌和冻伤图，屋里的人来来回回，她始终没抬头。
像是三千兵的分量，也压不到她手上那支炭笔。
夜深后，一百份图终于装入木箱。许青山带人押着车队出城，第一批木片送往北门外哨。
沈念安站在军医署门口，看着车轮碾过积雪。
陈老三走到她身边：“明日教什么？”
“看信。”
“军医署还有信要看？”
“京城的信。”
陈老三想起那封被烧掉的炭笔家书，神情柔和了些。
“你妹妹回信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你倒是一点不急。”
“快马二十日，途中遇到风雪会慢。”
陈老三叹道：“你才九岁，操心的事比老夫一辈子还多。”
沈念安收回目光：“我只管眼前的事。”
车队远去，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车辙。
第二日午后，郑闵骑马入城。
他没进中军帐，直奔军医署，刚翻身下马，便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。
“沈姑娘，京城来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