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，京城来信。”
“谁带来的？”沈念安从案前起身。
“凤鸣驿转来的。”郑闵把油纸包递过去，“路上换了三匹马，信封外层被雪打湿，我重新包了一遍。”
“信可拆过？”
“驿卒看过外封，里面的布没动。”
沈念安接过油纸，先捏了捏边角。油纸完整，布包外没有火燎痕迹，折痕也只在中间。
陈老三站在旁边：“你连家书都要验？”
“军道查信刚出过事。”
郑闵脸上的笑意收起：“那六个人已经押回万安城，白将军还没审出结果。”
“信里没有军务。”
“别人未必这样想。”
沈念安拆开油纸，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。布上字迹歪歪扭扭，比她写给沈念慈的字还要斜。
陈老三凑近看了一眼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“阿芸。”
沈念安把粗布展开。
第一行写着，姐姐：
第二行歪到布边，沈念慈想你。
第三行字更小，像是写字的人被人催过。
阿芸说，姐姐让我写信。念慈每天都去肉铺擦案板。
沈念安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。
陈老三看向她：“阿芸会写字了？”
“薛远之教的。”
“字还得再练。”
“她已经写得很认真。”
郑闵指着布角：“后面还有一行，像是念慈自己画的。”
那是一串糖葫芦，圆圈大小不齐，竹签斜向一旁。最末一颗山楂挤在布边，像是快掉下去了。
沈念安继续往下读。
姐姐，铺子没关。
我每天擦案板，也看门。
陆九说肉要挂高一点，我擦不到，就搬小凳子。
陆夫人说不能站在凳子上，我听了。
糖葫芦留了一串在铺子里等你回来。
沈念安看了许久。
陈老三以为她没看懂，拿过粗布：“这字写得乱，阿芸有几句写错了。”
沈念安把布收回：“我看得懂。”
“她说铺子没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说给你留糖葫芦。”
“嗯。”
郑闵站在门边，抬手摸了摸鼻子：“糖葫芦现在还能吃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她为何还留？”
“她想让我回去时看见。”
郑闵一时接不上话。陈老三看着沈念安把粗布折起，动作比平日慢了些，便转身吩咐药童。
“去灶房取一碗热水。”
沈念安抬头：“我不喝。”
“给你洗手。”
她低头看去，才发现指腹还沾着墨粉。郑闵看见她把信折好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不回信？”
“今晚写。”
“要不要我替你送？”
“你刚回来。”
“送一封家书又不费什么力气。”
“等你歇一夜。”
郑闵挠了挠头：“陆夫人说，念慈每日都问北边下雪没有。她还说，若你回信，别只画糖葫芦，念慈如今认得不少字。”
沈念安把粗布重新展开。
“我会写长些。”
陈老三在旁边说道：“你妹妹才五岁，写太长也看不完。”
“那便分成几段。”
“你教军医也分段，写信也分段。”
“她记得住。”
郑闵看着她低头抚平布角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北境军医署里人人都知道这孩子手准、眼准、判断快。只有家书到了她手里，她才像个真正的九岁孩子，会反复看一行歪字，会把一串画歪的糖葫芦收好。
沈念安把粗布折成四方，放进一个小木盒。
陈老三问：“这就收起来？”
“还要看两遍。”
“已经看过一遍了。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
她打开木盒，又把粗布取出来。
第二遍，她从头读到尾，没有漏掉一个字。
第三遍，她把那句糖葫芦留在铺子里看了很久，随后才将粗布叠好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夜里，沈念安坐在砖房的案板前，借着油灯给沈念慈回信。
念慈：
姐姐收到了你的信。
姐姐在万安城住得好，火盆也暖。军医署里的人学会了缝伤口，哨位的兵也有图能看。你擦案板时，别站在凳子上，叫陆九搬。
她停笔片刻，又添了一句。
糖葫芦先替姐姐看好，等姐姐回去再吃。
信写完，她将粗布折好，放到木盒里。木盒没有锁，她还是把它压在枕头下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沈姑娘。”许青山站在门外，“白将军请你去中军帐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沈念安起身，把回信放入油纸包。
许青山看着她手里的信：“要送京城？”
“嗯。”
“郑校尉明日能带。”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：“郑闵刚回。”
“那便让普通车夫带。白将军说过，军道查得紧，家书别再走军道。”
“你送信时，经过盐道哨位吗？”
“经过。”
“那里今日可有外来商队？”
许青山想了想：“下午有一队盐商，车上挂着西北商号的布旗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念安把信封好，随许青山走向中军帐。
中军帐里灯火通明，白启年站在沙盘旁，桌上铺着一张北境路线图。陈老三和许青山已经到了。
白启年抬头：“盐道哨位送回一份消息。”
沈念安走到桌边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今日有盐商在哨位借火，问过万安城军医署。”
许青山皱眉：“盐商问军医署做什么？”
白启年把一张纸推到沈念安面前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有人打听沈姑娘何时回京。
沈念安指尖压住纸角，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报。
“将军，孙文绍在万安城跟一个盐商进了茶楼雅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