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商周德海,今日在盐道哨位借火,问过万安城军医署。”
沈念安看完纸上的字,将纸推回白启年面前。
“孙文绍呢?”
许青山抬眼:“粮队今日入城,他负责清点车马。盐商离开哨位后,孙文绍带人去看过一次粮车,随后回了驿馆。”
“他见过周德海?”
“账面上没有交接。”许青山取出粮册,翻到中间一页,“周德海送来的盐,每月只记三车。军营领盐的数目,却比三车多出一倍。”
陈老三把药碗放到桌角,盯着那本粮册:“盐多了,军营也用得上。你们查这个做什么?”
许青山压低嗓音:“军粮少了三成,盐袋却多出一倍。军需署让我照数签收,我签不下去。”
“你签过几次?”
“七次。”
“七次都少?”
“前四次少得轻,后三次少得重。到了定远堡,十车粮只剩六车能入库。”
白启年将粮册合上,指腹压着封皮。
“此事我已经叫人查。”
许青山看了一眼沈念安,接过话:“将军,查账的人是孙文绍安排的,送粮的人也是孙文绍挑的。账册进了他的手,怎么查都能查成齐数。”
沈念安拿起那张纸:“盐商问军医署,孙文绍查粮车。两件事挨得太近。”
白启年问:“你想查谁?”
“先看孙文绍。”
“他是粮队主事,随军十多年,军粮经手数目比你我都多。你凭一句消息便盯他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只看,不动他。”
陈老三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句话听着像要做什么。”
“街上走一圈。”
白启年皱眉:“夜里出去?”
“城门未闭,街上人多。许军需随我去,别带护卫。”
许青山立刻道:“我陪你。”
白启年抬手拦住他:“你刚进城,先去核粮。念安若遇事,去找巡城校尉。”
沈念安收起纸张:“孙文绍今日住哪家驿馆?”
“城南平安驿。”
“他身边几个人?”
“两个随从,四名押粮兵。”
“盐商住哪儿?”
许青山翻出登记册:“周德海住在东街盐铺后院。”
沈念安将名字记下,转身走出中军帐。
街上的雪已经被车轮碾成黑泥。她换了件旧棉袄,把炭笔和小竹筒放进袖袋,沿着盐道慢慢走。许青山隔着三步跟着,脸上带着军需官惯有的严肃。
“小姑娘,咱们去东街看盐铺?”许青山问。
“看人。”
“周德海若在铺里,如何问?”
“你买盐,我看账。”
许青山低头看了看她:“你识得盐账?”
“看过粮账,盐账也差不多。”
“盐商做生意,话里常藏着价钱。若他问你从哪家来的,你怎么答?”
“说我替军医署买盐。”
“他若追问军医署谁要买?”
“你答。”
许青山被她安排得一怔,随即点头:“我说陈老三要腌肉。”
沈念安侧过脸:“陈军医若知道你拿他做由头,会把药碗扣你头上。”
“他已经扣过两回了,再多一回也无妨。”
两人走过街口,前方忽然传来车轮碾石的响动。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茶楼前,车帘掀起,孙文绍从车上下来。他穿着深青官袍,手里捏着一柄折扇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。
车夫跳下车,替他打开后门。
一名穿狐皮裘的男人从车里出来,身量高壮,颈后露出一截粗黑皮围。他扫过街面,抬手压了压帽檐,露出左耳。耳垂上缺了一小块,像被刀削去。
许青山脚步停住。
沈念安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,两人退到卖糖糕的摊后。
孙文绍拍着盐商的肩:“周掌柜,今日风雪大,茶楼里暖和。咱们坐下谈,账目也好摊开。”
周德海用带着西北腔调的口音回道:“孙大人既然亲自来,小人哪敢让您站在街上。雅间已叫人收拾,茶水还是老规矩。”
“茶水照旧,货也照旧。”
“货若照旧,价钱便得变。”
孙文绍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:“周掌柜,军营的盐价由军需署定。你每月多报两成,已经够赚。”
周德海掀起眼皮:“小人送进去的盐,孙大人验过三回。每回都说干净,怎么到了今日又嫌贵?”
“今日谈的是新账。”
“新账里装着什么?”
孙文绍折扇一收:“进屋再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楼。掌柜迎出来,亲手引他们上二楼。孙文绍经过楼梯口时,忽然停住,回头往街面看了一眼。
沈念安低下头,接过许青山递来的糖糕。
许青山咳了一声:“小姑娘,买两块便够了,别全拿。”
“你付钱。”
“我付。”
孙文绍盯了片刻,见卖糖糕的摊主挡住了视线,才收回目光。
二楼雅间的门合上。
许青山靠近沈念安:“你认出他身边的人了?”
“耳朵缺一块,狐皮裘,西北口音。”
“周德海。”
“你看过他的画像?”
“盐铺掌柜都得在军需署留名。画像上的周德海左耳完整。”
沈念安将糖糕包好,放进怀里。
“画像画于何时?”
“两年前。”
“周德海两年前已经在万安城?”
“盐铺登记写着他二十六岁接手铺子,如今四十出头。”
沈念安看着二楼窗纸:“那人若真是他,耳朵为何变了?”
许青山面色紧了紧:“你的意思是,茶楼里的人另有身份?”
“我只记下。”
“要不要叫人守住茶楼?”
“叫人,孙文绍便知道有人盯他。你先回军需署,查今日入城的盐车。”
“你独自留在街上?”
“我去看茶楼后门。”
许青山按住她肩膀:“你才九岁,后门若有守卫,跑起来未必快。”
沈念安抬头看他:“你若跟着,街上便多一个军营的人。孙文绍会认出你。”
许青山看着那张稚嫩的脸,竟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他取下一枚铜钱递给她,“若茶楼里的人出来,你拿铜钱去西巷找巡城校尉。别自己追。”
沈念安接过铜钱:“你也别让人改账。”
许青山脸色发沉:“我若查到账目真有问题,孙文绍也保不住。”
“先查清楚再说。”
她绕过糖糕摊,走进茶楼旁边的窄巷。后门半掩,门缝里飘出茶叶和腌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墙角摆着几只盐袋,袋口压得很紧,外皮却沾着细碎的黄褐色粉末。
沈念安蹲下,用指甲刮下一点,放到鼻端。
盐味很淡,粮糠味更重。
屋里有人搬动木箱。
“孙大人,军粮装盐袋,路上遇水便会发霉。若开袋查验,谁也说不清。”
“所以才让你用双层袋。”
“外头一层粗麻,里面一层油布,粮食撑到京城足够。”
“京城?”
孙文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笑意:“周掌柜,咱们只负责把货送到定远堡。京城那边,自有人接手。”
沈念安指尖停在盐袋上。
屋内的脚步朝后门靠近。
她将粉末抹进雪里,退到墙根,手指碰到了袖中的竹筒。
门栓被人抽开。
沈念安转身钻进旁边堆柴的棚子。后门打开,周德海提着灯走出来,朝巷子两头看了看。
孙文绍站在门内:“看什么?”
“雪地上有小脚印。”
“野猫踩的。”
“万安城的野猫穿棉鞋?”
周德海提灯照向地面,目光停在沈念安方才蹲过的位置。雪上留着半枚鞋印,鞋底花纹细密,和军营发下的布鞋不同。
孙文绍走出门,折扇轻敲掌心。
“今晚把后门换锁。账册照旧送到我房里,盐袋里的粮,先别动。”
周德海抬起灯:“若有人已经看见?”
孙文绍笑意更深:“那便让她看见。看得越多,越容易把命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