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文绍今夜没回平安驿。”
许青山站在中军帐里,手里捏着一张刚抄下的出入册。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平安驿的伙计说,孙大人半夜出了门,带了两名押粮兵。回来的时辰记在丑初,可驿馆后院的马少了三匹。”
白启年问:“周德海呢?”
“永安盐铺关门,掌柜和伙计都在后院。周德海只说身体不适,谁也没见到他出门。”
沈念安站在沙盘旁:“两个人都回了住处,账面很干净。”
许青山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账面干净?”
“回得太整齐,便像有人提前写好。”
“孙文绍在万安城经营多年,做事一向周全。你若只凭这点便认定有问题,证据还差得远。”
“我没认定。”
许青山被她堵得抿住嘴。
白启年拿过出入册,翻到最后一页:“三匹马去了西门。”
“西门外是粮道。”
“沿粮道往北,便是定远堡。”许青山说道,“若他真在运粮袋里动手,今晚正好能把货送出去。”
沈念安问:“西门守卫是谁?”
“马校尉。”
“跟孙文绍熟?”
许青山低头看册:“马校尉去年调来万安城,孙文绍替他送过一坛西域酒。”
白启年将册子合上:“今日粮车何时出城?”
“卯时。”
“查车。”
许青山立刻抱拳:“属下带人去。”
沈念安抬手:“带军医署的名义。”
许青山看她:“查粮要军医署名义做什么?”
“说车上有霉粮,怕军士吃坏肚子。”
陈老三在旁边骂道:“你拿军医署当什么?查盐查粮都来借名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:“你若不借,我便说自己要买药。”
陈老三气得拿起药勺:“老夫借你名义。军营里谁敢让伤兵吃霉粮,便先来问我。”
白启年点头:“许青山,照办。只查车袋,别惊动孙文绍。”
许青山领命离去。
沈念安回到砖房,把门栓插上。她取出竹筒,打开一端,从里头倒出三粒细小的麦粒。麦粒被油纸包着,外皮沾着淡黄粉末。
这是她昨夜从盐袋边刮下来的东西。
她拿木片轻轻碾开,闻到一股陈粮味。三粒麦子颗粒短,腹沟深,和北境军粮里常见的麦子相同。
竹筒里原本记着沿路查到的线索。筒壁已经刻满细痕,若再多一条,便会挤在旧痕上。沈念安取出一截新竹,削去内节,将旧竹筒里的纸片、麦粒和蜡封一同装入。
她把新竹筒塞进床板夹缝。
随后又将床脚拆开,把一枚空竹筒放进灰坑,外头覆上炭灰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
沈念安收起刀:“进来。”
陈老三推门而入,手里提着一壶热水。
“白将军让我来问,你昨夜从茶楼后门带走了什么?”
“雪。”
“别跟老夫打岔。”
“我只看了盐袋。”
陈老三把水壶放在桌上:“你在军医署看伤,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去查粮,白将军还能护你。可若你把军营里的人逼急了,谁来护你妹妹?”
“她在京城。”
“京城离这里两千里。你出事,消息走快马也得许多日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把事情查清。”
陈老三盯着她:“你查清了,打算怎么做?”
“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“白将军?”
“先看他愿不愿意接。”
陈老三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老夫听了你这话,便知道你心里已有决定。”
“决定?”
“你打算留在北境查孙文绍。”
“我还要教军医。”
“少绕。你若想动孙文绍,现在便能把周德海押到军法处。可你没让白将军这么做,说明你知道手里东西太少。”
沈念安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万安城的盐商不简单。周德海跟后勤官走得近,每次送盐都在半夜。三年前西营换过一批粮袋,军医署里有两个伙头兵吃坏肚子,查出来是粮食受潮。后来军需官说那批粮从盐袋里倒出来,受了盐气,才有怪味。”
“谁签的结论?”
“孙文绍。”
“粮食最后去了哪儿?”
“送去北线军堡。”
“军堡收到多少?”
陈老三看着她:“你问得比白将军还细。”
“答案。”
“老夫只知道军堡后来缺粮,守兵啃过冻硬的麦饼。至于账上,写的是足额。”
沈念安放下碗:“孙文绍让粮食进盐袋,盐能遮住粮味,也能挡住查验。若粮食被换,账面仍写盐,谁都只看袋上封条。”
陈老三坐到矮凳上:“那批货里也许装着粮,也许装着私盐。没有开袋,你连猜都算不上证据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在这里动手。”
陈老三抬头。
“你终于肯听一次劝?”
“我在北境没有根基。”沈念安说道,“白将军能护我,却未必能替我压住军需署。孙文绍经营多年,查账的人、守门的人、收货的人都跟他有关系。就算查出一车问题粮,送回京城也要许多日。他有足够时间把人和账都换掉。”
陈老三脸上的硬色淡了几分:“你明白便好。”
“我还得回京。”
“为何这样急?”
“竹筒要带回去。”
陈老三眼神一凝:“什么竹筒?”
沈念安抬起眼,语气自然:“装针线的竹筒。”
陈老三看着她许久,没再追问。
中午,许青山带人押着三辆粮车回到军需署。第一辆车上的盐袋封口完整,第二辆也一样。到了第三辆,赵大勺拿刀割开一只袋角,盐粒刚倒出半碗,底下便露出一层油布。
油布里裹着麦子。
许青山脸色变了,抓起一把放到鼻端。
“军医说得对,粮味。”
孙文绍从院外走入,脸上依旧带着笑:“许军需,谁让你开盐袋的?”
许青山转身:“军医署查出军粮受潮,按军令抽检。”
“这是盐车,与你的军粮有何关系?”
“袋里装了麦子。”
孙文绍走到车旁,抬手捻起几粒麦子:“盐袋受潮,粮车装卸时沾进几颗,很寻常。许军需若为几粒粮食扣住整队盐车,耽误军营用盐,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
“我只开了一袋。”
“第三辆车一共三十袋。你若全开,今日的盐便送不进营。”
许青山盯着他:“那便请孙主事解释,为什么盐袋里有麦子。”
孙文绍笑着看向白启年:“将军,军需署的人手脚越伸越长。许青山刚到定远堡便盯着粮账,如今又拿军医署做幌子查盐。若人人都像他这样,后勤还怎么做事?”
白启年站在廊下,目光落到油布包上。
“开三袋。”
孙文绍脸上的笑意僵住:“将军,盐袋开得越多,受潮越重。”
“开三袋。”
许青山抬刀,又割开两只袋角。第一只袋里仍有油布,第二只袋里却只有盐。
孙文绍立刻道:“看见了?只是装卸时混进的粮。”
沈念安走到车旁,伸手摸向袋底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
许青山按住袋口,重新将盐倒出。袋底油布贴得很紧,刀尖划开后,里头掉出一小块硬物。
不是麦粒,是一枚铜制的薄片。
孙文绍脸色微变。
沈念安拾起铜片,指腹摸过边缘:“这车送往哪儿?”
许青山翻账:“定远堡。”
孙文绍伸手来拿:“军需凭证,交给我保管。”
沈念安将铜片收进袖中。
“这车先留在军医署。”
孙文绍盯住她:“沈姑娘,你教医便教医,粮车的事交给军需官。你若擅自扣押军粮,白将军也得按军令处置。”
白启年看向沈念安:“为何留车?”
她捏着袖中的铜片,抬眼望向孙文绍。
“因为这袋盐,装过别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