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这袋盐，装过别的东西。”
院中几个人都看向沈念安。
孙文绍很快收回手，笑意又挂回脸上。
“盐袋装过粮，军中常见。沈姑娘见过几粒麦子，便要把一整车盐扣在军医署，未免把军务想得太简单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铜片也是麦子？”
孙文绍看着她袖口：“我只看见一块废铜。若是军需凭证，许军需自会辨认。若是私人物件，便该交给失主。”
许青山走到沈念安身侧：“铜片上有刻痕，像是军堡的编号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孙文绍伸出手，“军需账上的编号由我负责。”
“你负责的账，正好查到你手里。”沈念安把话接过去，“交给白将军。”
白启年抬手：“铜片给我。”
沈念安取出铜片递上。
白启年用拇指擦去泥粉，铜片一面刻着甲三，另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平码。他转向许青山：“甲三堡的粮袋编号？”
许青山翻开册子，翻到军堡调粮一栏。
“甲三堡上月领粮十二车，编号从甲三一到甲三十二。可送到万安城的三车盐，袋上没有编号。”
孙文绍道：“盐袋与粮袋分开编号，许军需拿粮册对盐车，当然对不上。”
“铜片从盐袋里掉出来。”沈念安说道，“它原本挂在粮袋上。”
孙文绍的视线在铜片上停了片刻，抬手指向被割开的袋口。
“袋底混进铜片，说明装卸时有人失手。凭这个便说盐车装粮，凭据还薄。”
“所以我只留车，不下结论。”
白启年将铜片交给许青山：“把三车盐封在军需署，等粮册核清。”
孙文绍抱拳：“将军，军营每日用盐有定数，扣车一日，灶房便少盐。若伤兵的饭食受影响，谁负责？”
陈老三从门里走出：“军医署有盐，先拿来用。你少拿伤兵挡事。”
孙文绍转头看他：“陈军医，后勤调度由军需署负责。你若私自挪盐，也得记账。”
“老夫吃了三十年军粮，第一次见有人急着替一只盐袋说话。”
孙文绍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白启年看向他：“孙文绍，今日三车盐先封。你回去整理近三月盐粮往来册，明日送到中军帐。”
“将军要查盐账？”
“我要看军医署用盐是否足够。”
孙文绍笑着应下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他带人离开院子，走过沈念安身旁时，脚步停了停。
“小姑娘，刀能剔骨，未必能剔账。军营里的规矩多，手伸得太快，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袋子里的铜片，扎手吗？”
孙文绍脸上的笑意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你迟早会知道。”
他甩袖离开。
许青山盯着他的背影：“他怕了。”
“他在算。”沈念安收回目光，“铜片不是他最怕的东西。”
白启年问：“你还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那只盐袋底部有油布，油布里有麦子。盐袋原本装过粮。”
“你认为粮被换了？”
“得开袋查。”
“今晚不查。”
许青山急道：“将军，若孙文绍连夜动手，三车盐便会被换走。”
“车在军需署，钥匙在我手里。他动不了。”
沈念安抬眼：“他动不了车，能动送车的人。”
白启年看向许青山：“押运兵暂时留营，分开问话。”
许青山立刻应下。
陈老三却看向沈念安：“你不在军需署盯着？”
“明日有课。”
“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你还顾得上教课？”
“军医学不会正骨，伤兵照样会死。”
陈老三被她说得一愣，随即哼了一声：“你倒会拿救人堵老夫的嘴。”
第二日卯时，军医署正堂摆了三张长案。六名军医围着一名膝伤兵，陈老三站在床侧，手掌压住伤兵小腿。
“膝盖被马架撞裂，肿在外侧。许六斤，先摸髌骨边缘。陈医官，记下伤兵脚趾颜色。”
陈医官握笔：“脚趾温度正常，颜色正常，能屈。”
“夹板放长。”沈念安站在床尾，“先固定大腿，再固定小腿。膝盖留空，别直接压住肿处。”
陈医官取来两块木板：“木板宽度够吗？”
“上宽下窄，边缘包布。”
陈老三接过木板，沿着伤兵腿侧比了比。
“这样？”
“向外移一寸。”
陈老三调整位置：“若再向外，膝盖会失去支撑。”
“支撑在两侧，不在肿处。”
陈老三看了一眼伤兵的腿，依言移动。随后他摸住髌骨，手指沿着裂开的边缘探查。
伤兵疼得吸气。
“别憋。”陈老三说道，“跟着我，慢慢吐气。骨端向上，先托住，再合。”
沈念安站在旁边：“右手抬半寸，左手托住下方。”
陈老三照做，掌心向内收拢。伤兵腿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，错开的骨端逐渐合回原位。
“缝合针。”陈老三伸手。
陈医官递上细针。陈老三没有急着下针，先用温水清理伤口边缘，再用细布按住渗血处。他的动作比四十日前轻了许多，针距也跟着伤口受力方向变化。
第一针落下，伤兵的腿只抖了一下。
方医官低头看着：“针距均匀，收口留得足。”
陈老三道：“看清楚。伤口两端受力不同，针距便不能一概而论。沈姑娘说过，手法得跟着伤势走。”
沈念安点头。
这是她四十天来第一次当众肯定陈老三。
陈老三手指一停，随即继续缝合。
半个时辰后，伤兵的膝盖固定妥当。九名军医已经各自完成了一次简单正骨和缝合，只有三人还在反复校正木板位置。
白启年站在门边，看着军医们收拾器具。
“九人能独立处理简单骨折，算不算达到你的要求？”
沈念安翻着记录：“简单骨折算。胸伤、关节碎裂和多处断骨，仍要由陈军医复核。”
陈老三把洗净的针线收进盒里：“她说得对。会把骨头推回去，只算入门。能看出哪类伤不能硬推，才算懂救人。”
陈医官抹去额头汗水：“沈姑娘，军医署九个人已经能接手简单伤情。你是不是该教更难的？”
“先考试。”
“还要考？”
“明日每人处理一例假伤。”
赵大勺从门外探头：“假伤也得用猪皮？”
“用猪皮和木板。”
“那我还得参加？”
“你负责给伤兵煮布，当然要参加。”
赵大勺叹气：“我在灶房烧了半辈子火，最后连骨头也得认。”
陈老三道：“你若烧坏布，军医署的人便拿你练拆线。”
赵大勺立刻缩回去：“我今日便把火候记熟。”
堂内一阵轻笑。
沈念安将记录册合上，忽然问：“白将军，三车盐还在军需署？”
“在。”
“押运兵问过了吗？”
“两个说只知送盐，剩下四人说袋子在永安盐铺封好。周平负责点数，孙文绍负责签字。”
“周平在哪儿？”
“关在偏房。”
“让他把送盐路线画出来。”
白启年问：“你要审他？”
“我看他画。”
陈老三看向白启年：“将军，她如今连军需署的犯人都要看了。”
“她看伤口，也看人。”白启年说道，“让她去。”
偏房里，周平坐在长凳上，双手放在膝上。他三十岁出头，穿着军需署的旧棉袍，眼神总往门口飘。
许青山把纸铺到他面前。
“画出三车盐从永安盐铺到军需署的路线。”
周平拿起炭笔：“从东街出发，走盐道，过西门，进军需署。”
沈念安按住纸角：“盐道哨位在哪儿？”
“盐车不经过哨位。”
“昨日盐商去哨位借火。”
“盐商做生意，经过哨位很正常。”
“他去了茶楼。”
周平的炭笔掉在纸上。
许青山立刻看向他：“你见过周德海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是不是左耳缺了一块，穿狐皮裘，说话带西北口音？”
周平脸色发白：“我只见过周掌柜几回，他耳朵如何，我记不清。”
沈念安弯腰捡起炭笔递给他：“你画错了。”
“哪儿错？”
“盐车从永安盐铺出来，车轮会先经过东巷。你画的是南巷。”
周平握笔的手收紧：“我记错了。”
“你送了三年盐，记错路线？”
“夜里赶车，路都差不多。”
“东巷有石桥，南巷有木桥。盐车重，走木桥会压断桥板。”
周平盯着纸面，额角冒出细汗。
许青山拍了拍桌面：“说清楚。”
周平抬起头：“孙主事吩咐，三车盐从东巷绕去西门。路上若遇巡查，便说车上装的是军医署用盐。”
“谁给你的话？”
“孙主事。”
“盐袋里装过粮，谁负责换袋？”
周平咬紧牙关。
沈念安将那枚铜片放到桌上。
“甲三堡的编号在袋底。你若继续替孙文绍遮，甲三堡缺粮的账便会落在你身上。”
周平盯着铜片，手掌按住桌边。
“我只负责押车。”
“你负责签字。”
“签字是孙主事让签的。”
“你签过七次。”
周平的肩背塌了下去：“前三次是盐，后三次我也以为是盐。后来周掌柜的人把袋子换了，我才知道里头有粮。”
许青山追问：“粮从哪儿来？”
“甲三堡。”
“送去哪里？”
周平张了张嘴。
门外忽然传来兵士急报。
“将军，军需署起火，三车盐都被人推到院外了！”
白启年转身冲出偏房。
沈念安收起铜片，对周平说道：“你最好活着等我回来。”
周平急道：“沈姑娘，孙主事若要灭口，先烧的便是押运名册。名册在他的房里，第三层柜，左边第二格！”
沈念安回头：“柜子上锁了吗？”
“锁着。钥匙在孙主事腰上。”
院外火光冲起，浓烟越过屋檐。
许青山在门口喊：“沈姑娘，孙文绍不见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