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文绍不见了！”
白启年抬手压住亲兵递来的刀，目光扫过烧红的军需署西墙：“封住西门和粮道，先救人。谁也不准擅自追出去。”
许青山指着院外那三辆盐车，声音发紧：“将军，盐车已经离开军需署了两丈。周平拿着您的令牌，守门兵才放行。孙文绍若带着名册一起走，今日扣住的证据会少一半。”
“名册不在他手里。”沈念安站在偏房门口，手里仍捏着那枚甲三铜片，“他没有时间拿。”
许青山回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火起得太快，西墙先烧，东屋没动。孙文绍若要取名册，应该从东屋走。可他是从后院出去的。”
白启年看向亲兵：“后院搜过没有？”
“搜过。只找到一件被烧破的棉袍，还有一只空木匣。”
沈念安走到盐车旁，抬手摸了一下车辕。木头上有湿泥，泥里夹着细碎黑灰。
“他去过灶房。”她说道，“火是从军需署后墙烧起来的，孙文绍却从灶房方向离开。他拿走的东西在火场里，留下的东西才在身上。”
许青山脸色一变，转身便要进火场。
白启年一把拦住他：“你进去，先把自己烧了。陈军医，带人清点伤员。许青山，封粮道，追查离营的马车。沈念安，你跟我回中军帐。”
“我还没看完车。”
“车已经封了。”
“封的是盐袋。”沈念安指向车底，“车轮内侧沾了煤灰，火起前有人把车推到院外。推车的人鞋底有铁钉，守门兵里只有两个人穿这种鞋。”
白启年回头：“把守门兵分开问。”
两名守门兵很快被押来。其中一人面色发白，跪下说道：“将军，小的只是看了令牌。周平说您下令把盐车挪到外院，小的哪里敢拦？”
“令牌给谁了？”沈念安问。
那兵士低头：“周平。”
“周平人在偏房，令牌从哪儿来的？”
兵士张了张嘴，旁边那人忽然说道：“是孙主事身边的书吏送来的。”
许青山抬眼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赵、赵顺。”
白启年神色沉下：“把赵顺抓来。”
亲兵领命奔走。沈念安看着两名守门兵，问道：“赵顺送令牌时，手上有没有伤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年长的那人说道：“右手虎口有一道口子，像是被刀划的。”
沈念安摸了摸车辕上的黑灰：“火不是为了烧盐车，孙文绍想烧的是有人问过的那本押运名册。车被推出来，是为了让所有人先去救盐袋。”
白启年盯着她：“名册在哪儿？”
“还在孙文绍房里。”
“周平说在第三层柜，左边第二格。”
“他知道位置，却没说柜子里有什么。周平怕孙文绍，也怕自己。”
白启年没有犹豫，带人赶到后院。孙文绍住的屋子门窗紧闭，屋里只剩一只翻倒的茶盏。许青山撬开第三层柜，里面堆着旧文书，左边第二格却只放着一块空木板。
“被拿走了。”许青山咬牙。
沈念安蹲下，手指扫过木板边缘，指腹沾上薄薄一层油灰。她闻了闻，转头看向白启年：“柜子刚擦过，油灰里有药味。”
陈老三赶到门口：“军医署的白芷粉。”
许青山问：“孙文绍受伤了？”
“药味很浅，只沾在柜底。他没受伤，应该是拿药粉擦过手。”
沈念安看向屋里那只茶盏：“他右手虎口有伤。”
白启年眸色一沉：“孙文绍借火脱身，赵顺替他送令牌。名册已经转手。”
“转给谁？”许青山问。
沈念安抬头：“送盐的人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亲兵牵来一匹受惊的军马，马鞍下压着一张被火燎过的纸角。纸上只剩半行字，末尾写着“京”。
白启年将纸角攥进掌心：“先把火灭了，再查出城记录。”
夜里，军需署的火被压下去大半。白启年在中军帐设了一席，名义上是给沈念安饯行，实则将军医署、军需署和押运队的人全叫了过来。
孙文绍也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，右手虎口缠着白布，面上带着笑，像白日的火势与他毫无关系。
“沈姑娘，”孙文绍端着酒碗走到她面前，“军医署这段日子多亏你。小小年纪，本事却不小。今日这杯酒，我替军中伤兵敬你。”
沈念安看了眼酒碗：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孙文绍笑容不变：“军营里没有那么多讲究。你救过九名军医，又替哨位画了冻伤图，若连一碗谢酒都不肯喝，叫将士们怎么想？”
她拿起旁边的汤碗：“我喝汤。”
说完，沈念安舀了半碗热汤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席间有人笑出声。赵大勺拍着桌子道：“孙主事，沈丫头不喝酒，你总不能拿军令压她。军医署里的人喝汤，也能把伤兵救回来。”
孙文绍端着酒，指节微微发紧。他看着沈念安低头喝汤，眼底的笑意没有跟上。
这个孩子在避酒。
她怕酒里有东西，还是防着有人借酒看她的反应？
孙文绍把目光移向许青山。许青山坐在白启年右侧，手边压着军需册，始终没有动筷。他与沈念安之间隔着两个人，却会在她抬眼时迅速对上视线。
孙文绍明白了。
沈念安信许青山。
信到愿意在这种席面上，把后背交给他。
“沈姑娘不喝酒，孙某也不强求。”孙文绍将酒一饮而尽，放下碗后笑道，“只是军需署今日出了乱子，往后还要请你多担待。盐车封着，军营用盐便紧，若有人因此受伤，怕是要算到沈姑娘头上。”
沈念安放下汤匙：“盐车封着，伤兵还能吃饭。若盐袋里再混进粮，伤兵吃下去，军医署也担不起。”
席上的笑声停了。
孙文绍看着她，缓缓坐回原位：“沈姑娘说话果然直。可军中办事，得讲证据。几粒麦子，一块铜片，不能说明三车盐有问题。”
许青山抬起眼：“三车盐已经封存，押运兵也在分开查问。孙主事若问心无愧，明日把近三月盐粮往来册送到中军帐，自然能说清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孙文绍摇着酒碗，语气仍旧和气，“许军需初来万安城，查账心切，我能理解。只是沈姑娘年纪小，若被人拿来当刀，便太可惜了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：“孙主事怕刀？”
“刀太快，容易伤人。”
“那你离远些。”
赵大勺呛了一口汤，陈老三抬手遮住嘴角。白启年端起茶盏，目光却落在孙文绍缠着白布的右手上。
孙文绍笑了笑：“沈姑娘说笑了。今日多饮几杯，才知你这句话比酒还烈。”
宴席继续，表面上重新热闹起来。
孙文绍没再逼她喝酒，却不断和席间的人搭话。他问陈老三军医署还缺什么，问赵大勺灶房的盐够不够，又问许青山从前在何处任职。
沈念安低头喝汤，听见许青山回答：“我在凤州粮道做了三年。”
孙文绍眼睫一动：“凤州粮道也归王大人管？”
“兵部只管军械与调兵，粮道归军需署。”
“王崇岳大人倒是严谨。三年前凤州闹过一回粮荒，许军需可曾上报？”
许青山握筷子的手停了一瞬：“上报过。”
“后来如何？”
“没有后来。”
孙文绍笑着夹了一块肉：“军中做事，许多账一报便沉下去。人得往前看，不能总盯着旧账。”
沈念安抬眼看他。
孙文绍说这句话时，眼睛没有看许青山，余光却一直落在许青山脸上。
他在套话。
他想知道许青山手里有没有旧账，想知道许青山和京城哪位官员有联系，也想知道沈念安到底知道多少。
沈念安忽然放下汤匙：“孙主事，你方才说旧账沉下去。若账册泡过盐水，墨迹会不会变？”
席间一静。
孙文绍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：“军需账册好端端放在柜里，怎么会泡盐水？”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“沈姑娘若对账册有兴趣，明日我叫人送几本旧册到军医署。你替伤兵看完，也可以看看账。”
“我不看旧册。”
“那你为何问？”
“因为有人把账册烧了。”
孙文绍的手指压住酒碗边缘，虎口的白布被撑出一丝血色。
白启年看见了。
他没有出声，只抬手让亲兵把门关上。
席间的风声，忽然全停了。
孙文绍慢慢抬头，脸上的笑依旧在，却像贴在皮肉上的一层薄纸。
“沈姑娘，”他将酒碗放回桌面，“你说的账册，烧了吗？”
沈念安端起汤碗，平静地看着他：“我说的是谁的账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