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文绍的手指停在酒碗边，片刻后，他重新笑起来。
“自然是军需署的账册。今日失火，烧几张旧纸也算不得大事。沈姑娘若有兴趣，明日我让人把未烧完的残页送去军医署，免得你误会。”
白启年看着他：“你若真想送，今日便能送来。”
“将军说得是。”孙文绍起身，端起酒碗朝白启年一敬，“只是今夜军需署还要收拾，属下实在脱不开身。”
“你先坐下。”白启年声音不高，帐内却没人敢动筷，“火从何处起，谁放的，赵顺去了哪里，军需署都要查。你掌管军需多年，不能一句收拾便推过去。”
孙文绍坐回原位，神色温和：“将军要查，属下自然配合。只是三车盐封在军需署，押运兵也扣着，今日又烧了半座院子，若再扣着军需署不放，明日各营领不到盐，怕会影响操练。”
“盐车暂不解封。”
“军中有军中的规矩。”
“我便是规矩。”白启年抬眸，“孙文绍，你可听清了？”
帐内落针可闻。
孙文绍低头拱手：“属下听清。”
他的语气仍旧恭敬，袖口下的手却攥紧了。白启年掌兵多年，若真要追查，他今晚便不会设宴。设宴的用意只有一个，稳住军心，也稳住他。
可白启年还没拿到真正的证据。
孙文绍心里重新有了底。他看向沈念安，这孩子却只盯着汤碗，像没听见两人的交锋。
她到底把铜片交给谁了？
白启年身边的人，许青山最可疑。许青山从凤州调来，三年里连着上报粮耗，若没有京城靠山，早就被调去闲职。沈念安与他走得近，或许已经拿到了旧账。
孙文绍决定先试许青山。
“许军需，”他端着酒走过去，“你我往日没有交情，今日却在同一张桌上，也算缘分。明日我把近三月账册送来，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，尽管来问我。”
许青山没有起身，只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：“账册送到中军帐。军需署的账，我会和白将军一起看。”
“你信不过我？”
“我刚到万安城，谁都不熟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稳，却把孙文绍的路堵死了。
孙文绍看着他，笑意加深：“许军需做事谨慎，难怪能在凤州待三年。可人太谨慎，容易错过机会。”
许青山抬眼：“我错过的机会，通常有人替我记着。”
沈念安眸光一动。
孙文绍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重量，只以为许青山在讥讽。他把酒一饮而尽，转身回席。
宴席又拖了半个时辰。孙文绍没有再逼问，反倒主动替白启年添了几次茶。临散席时，他向白启年请示，明日亲自去军需署查看火场。
白启年只说了一句：“你不必去了。”
孙文绍笑着应下，离开时脚步没有半点迟疑。
沈念安等他走远，才问道：“他要走。”
白启年看着帐门：“你听出什么？”
“他问许青山在凤州上报过什么，也问王崇岳。若他打算继续留在这里，没必要打听京城的名字。”
许青山捏紧茶盏：“将军，我查到的旧账还在军需署。孙文绍若回京，京城有人替他压下军粮案，北境这边便只剩三车盐和几名押运兵。”
“你查到多少？”白启年问。
许青山沉默。
沈念安替他说道：“他三年上报无果。”
白启年看向许青山：“你想把账送回京城？”
“想过。”许青山低声道，“可我没有能直接递进兵部的门路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你有。”
许青山猛地抬头。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只将手里的木勺放回桌面。
夜深，沈念安回到砖房，刚推开门，郑闵便站在屋檐下等她。他身上的披风沾满雪，腰间还挂着白日出城用的马鞭。
“沈姑娘，白将军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郑闵压低声音，“孙文绍已经向将军请辞。”
沈念安停住脚步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宴席前。他说军需署失火，自己留在万安城容易叫人误会，愿随下一批运输队回京述职。白将军没有准，却也没有立即驳回。”
“下一批运输队几日后出发？”
“最快两日，最迟三日。”
沈念安推门进屋，点亮油灯：“孙文绍身边带几个人？”
“原有两名随从，赵顺不见了。今晚又从军需署调了四名押运兵，说是护送他回京。”
“白将军准他带兵？”
“暂时没准。可孙文绍在军中经营多年，真要走，愿意跟他的人不会少。”
沈念安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北境到京城的路线图，铺在案面上。她的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向南，停在通州，再落到京城。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要回京？”
“要在孙文绍之前回去。”
“你手里只有铜片和几粒麦子。”
“还有许青山的三年上报。”
郑闵一怔：“许军需愿意交给你？”
“他今晚坐在白将军右侧，孙文绍一直看他。他若不愿意，刚才不会说凤州粮道。”
郑闵挠了挠眉骨：“可你回京要走二十多日。孙文绍走运输队，马车未必比你慢多少。就算你们同时到京，他有官身、有靠山，你拿什么先见到能做主的人？”
沈念安抬手压住路线图：“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？”
“孙文绍离开北境时，会带走一部分人和账。运输队走官道，沿途要过三处关卡。我们骑马，能比他快。”
郑闵看向那张图：“白将军不会给你一队人。”
“我只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沈念安抬眼：“你。”
郑闵愣住。
他早知道沈念安迟早要回京，却没想到会这样快。北境雪路难行，沿途还有盗匪和军道盘查，孙文绍先一步动身，主仆二人极容易被盯上。
“我可以护送你。”郑闵沉下脸，“可这事得让将军知道。你若私自离营，出了意外，军医署的文书也保不了你。”
“我不会私自走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请辞？”
“明日。”
郑闵还要说话，帐外忽然传来白启年的声音：“不用等明日。”
白启年掀帘走进来，身后跟着许青山。
许青山把一只油纸包放在案上：“孙文绍已经收到京城回信，明早动身。”
沈念安拆开油纸包，里面是一张薄薄的调令副本。上面写着，军部急调孙文绍回京述职，随押运队同行。
郑闵脸色变了：“军部的调令怎么来得这么快？”
许青山盯着那张纸：“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送了信。”
白启年看向沈念安：“你若要回京，明早随郑闵出发。我只能拨一匹备用军马，再给你一匹驮物的马。护送只有郑闵一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路上不会太平。”白启年声音发沉，“孙文绍知道你查过盐袋，也知道你和许青山往来。你若先他一步回京，他会把你当成必须截住的人。”
沈念安将调令折好，重新塞回油纸包：“那便别让他知道我走哪条路。”
许青山抬头：“官道只有一条。”
“人可以走官道，消息可以走别处。”
白启年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准备把什么带回京？”
沈念安伸手收起油纸包：“该带的东西。”
“沈念安，京城不是万安城。你若把证据交错了人，没人能在兵部救你。”
“所以我要先找到能接住证据的人。”
白启年沉默片刻，将一块军牌放到案上：“持此牌，沿途驿站会给你们换水换草料。过通州后，军牌只能保你们进城，保不了你们见官。”
沈念安拿起军牌：“够用。”
白启年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停下：“孙文绍明早卯时出发。”
沈念安抬眼：“我们寅时走。”
白启年没有回头：“郑闵，护好她。”
郑闵抱拳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门帘落下，许青山仍站在屋里。他看着沈念安把路线图折好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沈姑娘，王崇岳大人或许能接我的话，可他如今在兵部并不得势。你若只凭一封信，未必能压过孙文绍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：“那就让信里有足够多的名字。”
许青山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你想让我把三年上报的人名全写进去？”
“写时间、地点、粮数，还有每次被谁压下。”
许青山盯着油灯，许久没有说话。三年来，他把每一份上报都记在脑子里，夜里却不敢写得太详细。写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沈念安将一张空白纸推过去：“今夜写。”
许青山拿起笔，声音沙哑：“若我写完，你能把它送到王大人手里吗？”
“我会亲手交。”
“若王大人也不接呢？”
沈念安将军牌放在纸边：“那便换个人。”
窗外风雪压过屋檐。许青山终于落笔，第一行写下了三年前凤州粮道的日期。
而中军帐外，孙文绍的亲兵正站在雪地里，低声向一个披黑斗篷的人说：“沈念安明早也要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