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线官道比北线窄了许多，积雪压在车辙里，马蹄稍偏便会陷进去。
郑闵一路赶得很急，直到午后才在一处背风坡停下，让两匹马喝水。
沈念安没有下马，只掀开披风看了一眼自己的棉甲。
郑闵递来干粮：“你从出城到现在没吃东西。白面饼，硬了些，先垫肚子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我带了两份。”
沈念安接过饼，却没有咬：“后面有人跟。”
郑闵侧耳听了片刻，什么也没听见：“风太大。”
“不是马蹄声，是车轮压雪声。离我们至少半里，速度比运输队快。”
郑闵翻身下马，走到坡后观察。雪地上果然有一串浅浅车辙，车辙旁没有旗帜，只有两道并行马蹄印。
“可能是商队。”
“也可能是探路的人。”
“要不要绕路？”
“绕路会慢。”
郑闵回到马边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你早知道回京会有人盯。”
“孙文绍知道我明早走，消息传出去后，盯我的人不会只在城里。”
“白将军让我们避开运输队，你却说让孙文绍先走。”
“运输队人多，目标大。盯着它的人也多。我们只有两个人，反倒容易被当成普通行旅。”
郑闵皱眉：“你说得轻巧。普通行旅不会带军牌，也不会被军需署的人惦记。”
沈念安把饼收进袖袋：“所以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带军牌。”
郑闵看着她，忽然明白她为何坚持走南线。
军牌能过关，却也会暴露来处。孙文绍若先一步传信，沿途驿站很快会知道有两个北境军中的人南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郑闵重新上马，“从现在起，军牌不出手，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。”
“过兴安驿时，先看掌柜。”
“看他做什么？”
“驿站每日接待多少人，掌柜不可能记不住。若他一眼认出我们来自北境，说明有人提前打过招呼。”
郑闵抿了抿唇：“你连住店都要查。”
“住店最容易被人下手。”
傍晚，两人赶到一处废弃的路亭。郑闵生火煮水，沈念安用炭条在地上画出路线。
郑闵看着地上的线：“兴安驿在前面三十里，若现在走，天黑前能到。若不走，今晚只能睡路亭。”
“去兴安驿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那里可能有埋伏。”
“埋伏也会看天气。今夜雪大，若他们想动手，多半会选驿站。”
郑闵把水囊递给她：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因为驿站有马，有火，有人证。路亭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郑闵接过水囊，低声道：“你知道自己是个孩子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偶尔像个孩子一样，怕一怕？”
沈念安看了他一眼：“怕有用吗？”
“有时候有。”
“那你替我怕。”
郑闵被她堵得无话，只能把火堆踩灭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天色将黑时，兴安驿的灯火出现在官道尽头。驿站外停着七辆车，车上盖着厚布，马匹却没有商号标记。
郑闵勒住缰绳：“车太多。”
“数车轮印。”
沈念安下马蹲在雪边。七辆车里，五辆车辙深，说明载货。剩下两辆车辙浅，像是空车。
“空车是后来赶到的。”她说道，“车轮印比其他车新，车辙边缘没有结冰。”
郑闵看向驿站门口：“有人在等人。”
“先进去。”
驿站掌柜迎到门口，看见两人后，脸上笑意顿了一下。
“小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
“住一晚。”郑闵取出碎银，“两间房，马喂饱。”
掌柜接过银子，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的棉甲：“北边来的？”
“从凤州走商。”郑闵答得很快，“孩子病了，要一间向阳的房。”
掌柜看向沈念安：“病得重不重？”
沈念安垂下眼：“咳。”
郑闵立刻接话：“风寒，不能吹风。”
掌柜的神色缓了些：“后院有一间小房，炕热。只是今日客满，只有一间。”
“便那间。”
掌柜带他们穿过堂屋。七辆车的车夫都坐在火边，没人说话。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抬头看了沈念安一眼，目光在她的棉甲处停了停。
沈念安脚步没停，手指却碰了碰郑闵的袖口。
郑闵会意，进房后立刻关门。
“灰衣男人左手虎口有旧茧，常握缰绳。”他说，“他看你的时候，先看衣服，再看脸。”
“他在确认人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孙文绍的人？”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何碰我？”
“他腰间有刀，刀鞘上有军需署常用的黑漆。”
郑闵站在门边，神色冷下：“我去把他拿住。”
“不行。堂屋里还有六个人。”
“等他们动手，我们会更被动。”
“先看他们守谁。”
沈念安蹲到炕边，伸手摸了摸炕沿。炕洞刚烧过，砖缝里留着湿灰。她用指腹捻起一点，放到鼻端。
“有人刚在这里烤过纸。”
郑闵低声问：“纸？”
“灰里有油烟和墨味，烧得不干净。”
郑闵拔出半寸刀锋：“他们在烧什么？”
沈念安看向门缝：“可能是孙文绍的路线，也可能是我们的。”
门外响起掌柜的脚步声。
“二位客官，热水来了。”
郑闵把刀推回鞘内，打开门。掌柜端着木盆站在外头，身后跟着一个小伙计。
沈念安看了一眼木盆：“水太热。”
掌柜一怔：“小客官还懂这个？”
“病人不能用太热的水。”
“那我换一盆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念安伸手试了试，“加冷水。”
掌柜盯着她的手指：“凤州的孩子都会看水温？”
郑闵笑道：“她父亲是屠户，平日给猪洗皮，手上有准头。”
掌柜笑了两声，却没接话。
沈念安端起木盆，目光落到掌柜鞋面。鞋底沾着黑灰，与后院炕洞里的灰一致。
“掌柜刚才去过后院炕房？”
掌柜脸色微变：“后院烧火，总要看一眼。”
“那灰里怎么有纸灰？”
“灶房烧账本。”
“客栈为何要烧账本？”
掌柜的笑意消失：“小客官问得太多了。”
郑闵挡在沈念安前面：“孩子病了，话多些。掌柜若不愿答，便出去。”
掌柜转身便走。沈念安忽然说道：“灰衣男人不是住客。”
掌柜脚步一停。
“住客进门先看房，再看马。那个人进来后先看后院，又看我们。他在等消息。”
掌柜慢慢回头：“小客官误会了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误会。”
掌柜盯了她几息，最终带着伙计离开。
郑闵关上门：“现在能动手了吗？”
“还不能。”
“你总说不能。等他们把门撞开，便能了？”
“他们不会撞门。”
“你凭什么肯定？”
沈念安指向窗外：“因为灰衣男人一直坐在火边，没有靠近后院。他在等掌柜来确认。掌柜若确认不了，他会先走。”
郑闵靠近窗缝看了一眼：“他起身了。”
“看他去哪儿。”
灰衣男人没有回房，反而走到驿站后门。后门外停着一匹黑马，马鞍旁挂着一只军需署的旧布袋。
郑闵眸光一厉：“他要送信。”
沈念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：“去拦住他，别拔刀。问他从哪儿来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？”
“掌柜会盯着我。”
“你留在屋里。”
“我去看掌柜烧的灰。”
郑闵看着她，最终点头：“若有动静，敲三下墙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郑闵开门离开。沈念安等脚步声远去，掀开炕沿的木板，露出下面一层积灰。
灰烬里果然埋着半片纸。她用针挑出来，纸上只剩几道字迹。
“南线，兴安驿，沈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被火烧穿。
沈念安将纸片折起，塞入袖袋。门外忽然传来掌柜的声音。
“她已经看见了。”
另一个男人问：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掌柜压低嗓音：“等灰衣客回来。孙主事说过，活的比死的有用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停在门栓上。
下一刻，院外传来郑闵的怒喝：“站住！你手里的布袋从哪儿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