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念安明早也要走。”
黑斗篷人抬手压住帽檐：“她和谁同行？”
“郑闵。白将军只拨了一匹备用军马。”
“消息确定？”
“是从中军帐里传出来的。”
“把路线告诉孙主事。”
亲兵应声退下。黑斗篷人没有立即离开，他转头看向军医署砖房。屋里灯火还亮着，沈念安的影子落在窗纸上，低头伏案，像仍在整理伤册。
他看了片刻，低声骂道：“一个九岁孩子，怎么这么难收拾。”
屋内，沈念安抬起头。
许青山手里的笔停在纸上：“外面有人。”
郑闵已经按住刀柄：“我去抓。”
“别去。”沈念安吹灭油灯，“他会跑。”
屋里顿时陷入黑暗。三人没有说话，只听见屋檐下积雪滑落的声音。片刻后，门外那道脚步声向西退去。
郑闵压着嗓子：“追不追？”
“记住脚步。”
“雪地里脚印很快会被盖住。”
“鞋底有铁钉，左脚落地重，右脚拖半寸。”沈念安收起桌上的纸，“和守门兵不是一个人。”
许青山的手指收紧：“孙文绍已经开始探路了。”
“所以我明早必须走。”
许青山看着桌上的密密麻麻的记录，眼底有迟疑：“我还没写完。”
“写到卯时便停。”
“这封信不完整。”
“足够让王崇岳先动起来。”
许青山苦笑：“王大人未必会因为几页军粮账得罪户部。”
沈念安把空白纸叠到他面前：“所以你要把三年写成一件事。每一次少粮，最后都落到同一座军堡。每一次上报，都在同一个环节停下。只要他看懂这不是一次亏空，便知道该查谁。”
许青山抬头：“你想让兵部先查定远堡？”
“先查押运，再查入库。孙文绍人在京城，不能让他先把罪推给下面的人。”
许青山拿起笔，重新落字。
天色将亮时，他写完最后一行，把信纸叠好。纸张共有六页，边角被他捏出了皱痕。
沈念安取来细针和猪筋线，问道：“信交给我，许军需怎么办？”
“我留在北境。”
“孙文绍若被查，军需署会先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以跟我回京。”
许青山摇头：“我走了，三车盐和押运兵没人看。况且孙文绍最希望我离开北境，他才好把剩下的账改干净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许青山将六页信纸递过去，“可怕也得留在这里。三年都熬过来了，不能让他临走前把这三年全擦掉。”
沈念安没有再劝，取来一块旧棉甲内衬，将信纸折成细条，塞进夹层，沿着针脚重新缝好。
许青山盯着她的手：“你把信缝在身上？”
“最容易查的地方，往往是行李。衣服贴身，搜查时反倒会快些。”
郑闵皱眉：“那还不如放在我的行囊里。”
“行囊会被翻。”
“我会护住。”
“你护得住刀，护不住别人烧行囊。”
郑闵被她堵得沉默。
沈念安将最后一针收紧，咬断线头：“棉甲里没有夹层痕迹。除非有人把它拆开。”
许青山看着那道针脚，心里发沉。他曾经以为沈念安胆子大，是因为年纪小，不知道怕。直到此刻，他才明白她每一步都算过风险，连一封信该藏在哪里，都比他谨慎。
“沈姑娘。”许青山说道，“若到了京城，王大人问我为何三年不上报更高一级，你替我说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我上报过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我只说我看见的。”
许青山笑了一下：“够了。”
卯时前，沈念安来到军医署正堂。十二名军医和四名伙头兵已经站在里面，猪骨架、木板、猪皮和冻伤图全都收拾妥当。
陈老三站在长案前，脸色难看：“你把今日的课停了？”
“停三日。”
“白将军的文书写的是三个月。三个月还没到，你便要跑？”
“我妹妹在京城。”
“京城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沈念安把课目册递给他：“正骨已经教完，缝合和冻伤图也有册子。九名军医能处理简单伤情，剩下的人照着考。”
陈医官拿过册子，翻了几页：“你这一走，谁来给我们挑错？”
“陈军医。”
陈老三瞪她：“你倒会安排。”
“你已经会看骨头、看受力、看伤口。军医署交给你。”
“老夫何时答应了？”
“你昨日说，九人能接手简单骨折。”
陈老三被她堵得脸色发青。他想骂，却看见正堂里那副被刻满记号的猪骨架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赵大勺拎着一包油纸走过来：“沈丫头，这是灶房熬好的伤药。北境苦寒，路上裂口子便敷一点。别拿来煮汤，也别嫌味苦。”
沈念安接过药包：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猪油、黄蜡、白芷，还有几味陈军医配的药。”
陈老三哼道：“白芷用得少，止裂口够了。若伤口发热，别自己乱敷，找军医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老三看着她，忽然把脸转向一旁：“小沈啊，你的手是杀猪的，但你的心是救人的。老夫活了几十年，头一回让一个孩子教得服气。你别在路上死了，回来还得把剩下的课讲完。”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安把药包收入行囊：“我会回来取骨架。”
“谁稀罕你的骨架。”
“你会看。”
陈老三别过脸，拿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角：“少说两句，赶紧走。”
白启年从门外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文书。
“军医署嘉奖文书。”他把文书递给沈念安，“写明你在北境三个月教习期间的功劳，军医署、哨位和各营都盖了印。”
沈念安接过文书，翻到末页：“三个月还没到。”
“提前结束，是我准的。”
“军医署怎么办？”
“陈老三管。许青山留守军需。北境暂时不会乱。”
陈老三听见这句，忍不住开口：“将军，您说得太早。孙文绍一走，军需署里还有一半人不服许青山。”
白启年看向他：“所以你们都要活着，等沈念安带消息回来。”
沈念安收好文书：“孙文绍今日走了吗？”
“未走。”
“他知道我要提前走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会改路线。”
白启年点头：“我已经让郑闵避开运输队。”
郑闵牵着两匹马进院：“一匹军马，一匹青骡。军马叫黑砚，青骡脾气大，除了沈姑娘谁也不让碰。”
沈念安走过去摸了摸青骡的耳朵。青骡立刻安静下来。
郑闵皱眉：“它昨晚还咬了两个马夫。”
“它不喜欢陌生人靠近。”
“你倒能跟它讲道理。”
“我没讲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不咬你？”
沈念安翻身上马：“因为我手里有胡萝卜。”
郑闵低头看向她空空的手：“你什么时候拿的？”
“你说话时。”
郑闵一愣，随后失笑。白启年站在院门口，目光越过沈念安，看向北边的城墙。
“路上经过三处军驿，持军牌可换马。出了通州，别走北城门，那里有孙文绍的人。”
“走南门。”
“南门近来查得严，商队多。”
“人多方便藏。”
白启年将一块小铜牌抛给郑闵：“遇到盘查，先出军牌。若对方还不放行，报我的名字。”
郑闵接住铜牌：“将军放心。”
沈念安看了一眼军医署的门匾，又看向陈老三：“陈军医，骨架的肩胛标记别擦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猪皮缝合每旬考一次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冻伤图挂到盐道茶棚。”
“知道！”
陈老三吼完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：“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，临走还要交代一遍。”
沈念安没有回答，只朝他拱了拱手。
陈老三抿紧嘴，最终也抬手回礼：“去吧。”
马蹄踏过积雪，郑闵护在沈念安侧后方。出城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军医署正堂的窗下，陈老三、赵大勺和九名军医全站在那里。
城门外，风雪还没有停。
郑闵催马跟上：“沈姑娘，白将军说只能给一人护送。你若后悔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这一路要过关卡，遇上孙文绍的人怎么办？”
“先看他们查什么。”
“他们若直接动刀呢？”
沈念安握紧缰绳：“那就让他们先伸手。”
郑闵侧头看她。小姑娘裹着厚棉袄，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，眼神却比城墙上的冰还稳。
他忽然明白，白将军为什么只敢给她一个护卫。
人多了，反倒会拖慢她。
两人刚走出十里，后方城门便传来号角。郑闵回头，看见一队马车从北门驶出，车头挂着军需署的黑旗。
“孙文绍出城了。”他说。
沈念安没有回头：“让他先走。”
“他走的是北线官道。”
“我们走南线。”
郑闵看向前方：“南线要经过兴安驿，今夜之前未必能到下一个军站。”
“那便住兴安驿。”
“兴安驿只有一家客舍，来往人多，若消息传得快，孙文绍的人很可能在那里等。”
沈念安抬眼看向远处被风雪遮住的驿旗：“所以要在他们之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