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到人了，蒋家的刀在这里！”
城楼上的弓弦声随即绷紧。
老梁脸色一白，手里的竹篙险些滑进河里：“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把刀？”
沈念安没有回答。她低头闻了闻船舱里的血腥味，里面除了猪血，还混着一股辛辣的草药气。
郑闵已经拔刀半寸：“靠岸还是退船？”
“退不了。”
“那就冲闸。”
“水闸后面有铁栅。”
岸上的守兵举起长枪，朝船头逼近。为首那人盯着沈念安：“把刀放下，跟我们进城核验。只要查清你不是逃军家属，自然放你离开。”
郑闵冷声道：“临清府核验过路人，需要出示兵部文书。你们连缉捕令都没有，凭什么拿人？”
守兵不理他，只将目光锁在那把旧刀上：“刀上有蒋记的刻痕。三年前临清府丢过军粮，蒋屠户是最后一个验过粮袋的人。如今他的刀出现在这里，正好说明你们和旧案有关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既然是旧案，为何不在城门贴告示？”
“官府办案，不需向你解释。”
“你们查的是蒋伯，为什么先看我的刀？”
守兵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念安闻到那股草药味，目光落在他袖口：“你右手虎口受过伤，白芷粉还没散。你不是守城兵，是从军需署临时调来的。”
郑闵侧头看他。
那守兵脸色微变：“少胡言乱语。”
“城门守兵用的是桐油，军需署用的是白芷和猪油混合的伤膏。你袖口沾了药，腰牌又是临时换的。你们不是来查过路人，是在等蒋伯的刀。”
城楼上的文吏立即喝道：“别听她胡说，拿下！”
数名守兵同时上前。
郑闵挡在沈念安身前，刀锋出鞘，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人：“再往前一步，我便按军牌护送令拒捕。”
“他有军牌！”有人喊道。
为首守兵咬牙：“军牌是真是假，进城再验！”
“你们不敢在城外验。”沈念安说道，“因为城外有渡口船夫、有来往车队，还有这么多百姓。你们怕动手后，事情传到临清府衙。”
为首守兵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老梁忽然抄起竹篙，朝船边的木栏一捅。船身横转，撞开一旁的运肉小船，水面顿时乱成一片。
“沿河退！”郑闵抓住缰绳，将马从船尾牵住，“老梁，往南岸靠！”
“南岸有巡骑！”
“比城门少。”
沈念安捡起肉桶里的铁钩，朝水闸旁的绳索掷去。铁钩勾住绳结，船身借着水流偏开，避过了伸来的长枪。
守兵在岸上大喊，几支短箭擦着船篷钉入木板。
沈念安压低身体：“不是军中制式箭，箭头涂了油灰。”
郑闵一刀砍断靠近船边的钩索：“他们怕留下箭杆。”
“城门这批人不是临清府原有守兵。”
“那是谁的人？”
“孙文绍。”
老梁听见这个名字，脸色越发难看：“孙文绍不是在北境吗？”
“他已经回京。”
“那他的人怎么会提前到临清府？”
沈念安看着城楼上那张人像：“有人比他先传了消息。”
船撞上南岸浅滩，郑闵跳下水，先把沈念安抱到岸边。两匹马受惊，嘶鸣着踏过泥水。
老梁撑船往下游退去，临走前将一只油布包扔到岸上。
“蒋屠户交代过，若你们被城门拦住，便把这个带走！”
沈念安捡起油布包：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
“你若不知道，为什么替他保管？”
老梁咬了咬牙：“因为他救过我的命。现在你们赶紧走，南岸巡骑马上就到！”
郑闵牵马冲进芦苇荡。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城门处已经有人沿河追来。
两人绕过堤岸，直到看不见城墙，才在一片废弃的盐田后停下。
郑闵浑身湿透，拔出蒋伯的刀：“这把刀不能再带在外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城门守兵只认刀，不认人。你带着它，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。”
沈念安拆开油布包，里面是一块半旧的木牌，木牌上刻着临清府屠户行会的印记，还有一张薄纸。
薄纸上只有一行字：蒋记旧案，欠粮两车，证人在南门肉市。
郑闵问：“南门肉市在城里。”
“现在进不去。”
“你还要进？”
“人已经被他们先找到，说明证人可能暴露。”
“那便别找了。”
沈念安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们要回京，不是替蒋伯查三年前的旧案。许青山的密信在我这里，甲三的账也在你手里。孙文绍的人已经守到临清府，再继续查，证据和命都会丢。”
“如果证人被他们带走，甲三的旧账便少一条线。”
“少一条线，不代表翻不了案。”
“可那两车粮会永远留在账外。”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不能见到一桩旧案便停下来。”
“我没有停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考虑进城。”
“我在考虑怎么进去。”
郑闵按住她的肩：“沈姑娘，临清府不是万安城。城门已经认出你的刀，城里也许全是孙文绍的人。你若进城，便不是找证人，是把自己送进他们手里。”
沈念安低头看着木牌：“木牌上的印记还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屠户行会的木牌每年换一次。蒋伯三年前留下的东西，不该有新刻的边缘。”
郑闵拿过木牌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：“确实像刚刻的。”
“有人用蒋记的名义，在南门肉市等我。”
“那张纸也是诱饵。”
“未必。”
“你还想信？”
“我只信它能让我知道谁在等。”
郑闵沉声道：“你刚从城门逃出来，衣服都湿了，还要拿自己试圈套？”
“城门口挂的新告示，墨还没干。”
郑闵一愣：“什么告示？”
沈念安抬手指向城墙。临清府城门背面本来贴着几张旧榜，方才船离开时，她看见最上方多了一张白纸，边缘墨迹发亮。
“我们被拦不是因为蒋伯的刀。”她说道，“那张告示是今日才挂的。告示上画的人，应该就是我。”
“你看清了？”
“没看清脸，看清了衣服。”
“他们知道你穿什么？”
“北境军医署的棉甲，青骡，还有郑闵。”
郑闵的脸色沉了下去：“有人把我们的行装都报给了临清府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走官道。”
他看向南方：“那便绕城。”
沈念安将木牌和旧纸收好，把蒋伯的刀重新别回腰后：“绕城也会被追。”
“至少不用进城。”
“先绕到南门外，看肉市有没有人。”
“你还要去看？”
“只看，不进。”
两人重新上马，从盐田后的荒沟向南绕行。临清府城墙沿着河道延伸，南门外果然有一片低矮的肉棚，远处还立着几盏未熄的灯。
沈念安停在坡后，没有靠近。
郑闵压低声音：“那边有六个人，三个在肉棚，两个守马，还有一个在棚后。”
“他们不像屠户。”
“手上没刀茧。”
“棚前挂的猪肉是新宰的，血水却已经冻硬。肉是从别处运来的。”
“那便是等我们的。”
肉棚里，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走出来，手里握着一张旧画像。他朝官道看了几次，随后对身后的人说道：“蒋家的刀若出现，别急着动手。先确认她身边有没有军牌。”
郑闵冷笑：“他们连我们的对话都安排好了。”
沈念安看向更远处：“南门城墙下还有两个人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？”
“他们没站在灯下，说明不是接应，是封路。”
郑闵回头：“我们退。”
“不能原路退。”
“后面有人？”
沈念安没有回答。
她抬手抓起一把盐田边的湿土，放到鼻端。
土里有马粪味，还有新鲜的铁锈。
“后面来过骑兵。”
郑闵翻身下马，蹲到车辙旁：“两匹马，刚走不久。”
沈念安将木牌递给他：“把它带在身上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让他们以为蒋伯的刀在你这里。”
郑闵脸色一变：“不行。”
“他们在城门认的是刀，不是我的脸。你带木牌走北边，引开南门的人。我从盐田走东侧。”
“你想分开？”
“只分一刻钟。”
“你说过不能同时落网。”
“所以才要分开。”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要是被抓呢？”
“你拿军牌去找临清府衙。”
“你知道衙门里可能也有孙文绍的人。”
“那就找屠户行会。”
“你把自己交给陌生人？”
沈念安抬眼：“蒋伯留下的木牌，能替我挡一次刀。”
郑闵没有接。
盐田外忽然响起马蹄声，远处两名骑手从堤岸后露出身影。
沈念安一把扯过木牌，塞进郑闵掌心：“走北边，别回头。”
“沈念安，你别命令我。”
“这是安排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沈念安盯着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郑闵，信在你马鞍里。你若和我一起被围，许青山三年的命就白写了。”
郑闵握紧木牌，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那两名骑手已经看见盐田边的马，立即扬鞭追来。
沈念安牵着青骡退入荒沟：“你带着木牌，他们会追你。”
“他们若发现木牌是假的呢？”
“发现之前，你已经绕过北堤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去找证人。”
郑闵咬牙上马，却没有催动缰绳。
沈念安抬头看他：“你若不走，我们谁都走不了。”
郑闵看着她腰后的旧刀，终于狠狠一夹马腹，朝北堤冲去。
两名骑手果然调转方向。
沈念安牵着青骡，独自钻进盐田深处。
半刻钟后，南门肉棚里的人追出堤岸。灰棉袄男人站在分岔口，盯着郑闵远去的马蹄印，低声说道：“那把刀不在他身上。”
身后的同伴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没有带刀客的步子。”
“那刀在小丫头身上？”
灰棉袄男人抬头看向盐田，笑意慢慢沉下去：“她把人和刀都拆开了。追郑闵，抓不到信；追小丫头，未必找得到刀。”
远处芦苇丛轻轻晃了一下。
灰棉袄男人抬手：“搜盐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