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怒喝被山风撕碎，沈念安没有回头。
军马沿着南坡冲下去，前蹄几次踩空。沈念安俯身贴住马颈，缰绳只留半分余地。坡底是一条废弃官道，积雪被风卷成细浪，远处没有村镇，也没有驿站。
她不敢走正路。
追兵只要冲出山谷，最先找的便是马蹄印。她带着军马往东偏了半里，绕过一片结冰的荒沟，才重新切回南边。
军马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，山谷方向没有人影。可她知道，郑闵能拖住他们一时，拖不住一日。
她低声说道：“再跑十里。”
军马打了个响鼻，速度慢了下来。
“再跑十里，我给你找水。”
马耳抖了抖，仍旧向前。
跑到第十五里时，军马开始踉跄。沈念安摸到马颈上的汗，掌心一片湿冷。她勒住缰绳，让马在背风处停了片刻，从药箱里取出盐块，压碎后放进水囊。
“喝一点。”
军马低头喝水，鼻息重得像风箱。
沈念安没有给它喝太多，怕它骤然受寒。她翻身重新上马，抬头看向南方。官道尽头有一片树林，只要进林，马蹄印便会被落叶和积雪打乱。
身后终于传来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。
沈念安收紧缰绳：“再跑五里。”
军马嘶鸣一声，撑着疲惫的身体冲进树林。
林中道路狭窄，枯枝不断抽过沈念安的脸。她没有停，直到军马前腿一软，整匹马跪进雪里。
沈念安翻身滚下，肩膀撞在树根上。她顾不上疼，先去摸军马的鼻端。
马还活着，喘息却已经断续。
她把缰绳解开，将马牵到一处背风的树洞旁，又从药箱里取出干草和水。军马低头吃了几口，便再也不肯动。
沈念安看了一眼来路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她解下马鞍，将鞍底夹层重新缝紧。密信还在。她没有拆开查看，只把鞍具藏进灌木丛，再用枯枝盖住。
身上的竹筒贴着胸口，随着呼吸起伏。
她抱紧药箱，钻进树林深处。
两名骑手很快冲到林边。
“马蹄印在这里断了！”有人说道，“她弃马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搜树洞，搜灌木，不要只看地面。那丫头会藏在能看见官道的地方。”
沈念安伏在一株老槐树后，手指压着刀柄。她没有看追兵，只盯着那匹军马。
军马卧在灌木旁，鼻息渐渐平稳。若有人靠近，它必然会抬头。
果然，黑马骑手走到灌木前，马鞭拨开一根枯枝。
军马突然嘶鸣。
黑马受惊后退，骑手险些摔下。
“这里！”
另一名骑手急忙赶来。两人的视线全落向灌木，沈念安却趁着马声遮掩，贴着树根向后退去。
她退到一条干涸水沟，沿沟爬出树林。
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跑出林子后，她没有再走官道，而是贴着田埂往南。雪地太白，脚印藏不住，她每走一段便踩进灌木丛，借着折断的芦苇改变方向。
整整三十里，她只停过三次。
最后一次停下时，天已经暗了。
沈念安的脚底像被碎石磨开，棉袜里全是湿冷。她脱下鞋看了一眼，脚掌已经红肿。她用猪油和白芷药膏薄薄抹了一层，重新穿好鞋。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她立刻抱着竹筒，蹲到一棵大树后面。
马蹄从官道上掠过，没有停下。
一道声音随着风传来：“她不会一直带着军马，往南搜！”
另一人说道：“灰棉袄已经追过去了。我们去找郑闵，孙主事说活要见人，证据也要带回去。”
沈念安屏住呼吸，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。
她等了半个时辰，仍没有起身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，四周只剩风刮树梢的声音。她才扶着树干站起来，腿脚麻得几乎没有知觉。
军马已经不能带走，郑闵也没有追上来。
她从药箱里取出半块干粮，咬了一口，硬得像木头。咽下去时，胸口忽然发闷。
她低头看着衣襟里的竹筒，想起郑闵站在谷口时的脸。
那人若是被困住，绝不会像追兵说的那样轻易撤走。
沈念安把干粮收回去，拄着一根枯枝继续往南走。
走出树林前，身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喊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
她脚步一停。
喊声来自树林深处，听不出是敌是友。沈念安握紧旧刀，慢慢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