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的人没有立刻拔刀。
他一手按着马鞍，一手捂住左臂。血顺着指缝滴到雪地里，染出一小片暗色。
沈念安没有放松警惕，借着棚柱遮住身形，先看那人的靴子和腰刀。
靴底沾着山谷里的黑泥，刀鞘裂了一道口。
来人抬头，声音低哑：“大婶，借口水。”
沈念安认出了声音。
她从棚后走出来：“郑闵。”
郑闵猛地转身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他看清沈念安后，捂住手臂的手松了一下：“你在这里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伤。”
沈念安走近两步，盯着他左臂：“从肩下到肘上，衣服全湿了。擦伤不会这样流血。”
郑闵看向茶棚大婶：“她是你认识的人？”
“她是我捡回来的。”大婶拿起木勺，“你们一个个都像从雪里刨出来的。进来坐，别站在门口把血流完。”
郑闵牵马进棚，仍没靠近沈念安：“你怎么甩掉他们的？”
“骑马跑了三十里，军马累倒。我走路过来的。”
“军马呢？”
“林子里。”
郑闵眉头皱起：“你把军马留在林中？”
“追兵找的是马印。鞍具还藏着，他们会以为我带着东西继续跑。”
郑闵想说什么，最后只点了下头。他的左臂忽然一沉，身子晃了一下。
沈念安扶住他：“坐下。”
“我自己能坐。”
“你若能坐稳，就不会把血滴到我鞋上。”
郑闵低头看见她脚边的血，闭上了嘴。沈念安让他坐到长凳上，剪开外衣袖口。伤口从肩后斜着划下来，边缘翻开，里面沾着雪和黑泥。
大婶端来热水：“小丫头，你会治？”
“会清伤口。”
“那便治。棚里没有旁人。”
沈念安取出药箱，先把郑闵的手按稳：“忍着。”
郑闵看着她泛红的眼睛，声音放轻：“你哭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睛红成这样，还说没有？”
沈念安把沾水的布按上伤口：“疼吗？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少说话。”
郑闵咬紧牙关。伤口被热水一冲，血和泥一起流下来。沈念安用针挑出一小片衣料，又拿盐水清理边缘。
大婶站在灶边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？官差追你们，军爷又带伤来找你们。”
郑闵看了沈念安一眼：“我们是同行。”
“同行能让一个孩子独自跑三十里？”
沈念安低着头穿线：“他奉命护送我。”
“那便是护送得不够好。”
郑闵没有反驳。
沈念安抬眼：“他在谷口留下了。”
“我砍翻了一个。”郑闵说道，“另一个跑了。灰棉袄带人追你，我沿西坡绕回来，途中遇到两名骑手。他们以为我还带着密信，一路追了十几里。”
“你怎么脱身？”
“把军马引进冻河，换了他们的马。”
沈念安手上的针停了一下：“冻河？”
“河面只结了一层冰。黑马掉进去，骑手顾不上追。黄马骑手想绕过来，被我逼退了。”
“你没有受第二处伤？”
“有。”
郑闵抬了抬右腿。裤脚上也沾着血，只是没有左臂严重。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你还骑马到这里？”
“马比人有用。”
她没有再问，将针线穿过皮肉，开始缝合。
郑闵的肩背绷紧，手指攥住长凳边缘。他没有发出声音，额角却迅速渗出冷汗。
大婶转过脸去，假装查看锅火。
沈念安缝到第三针时，眼眶又红了。郑闵低头看见，声音更轻：“你若想哭，便哭一会儿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。”
“现在有。”
“你若不追上来，我明早也会继续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追上来做什么？”
郑闵沉默片刻：“白将军让我护送你。”
“军牌可以证明你尽过职。”
“我不是为军牌。”
沈念安的针线停在半空。
郑闵没有看她，只盯着炉火：“你把我留在谷口，若我没追上来，你会一路记着这件事。你会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错，也会觉得少一个人并不影响赶路。可我若活着追上来，你便知道，护送不是把证据分开就算完成。”
沈念安低下头，继续落针：“你说得太多了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听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郑闵没有再出声。
伤口缝好后，沈念安给他敷上药粉，又用干净布条固定住左臂。她看了眼他的脸色：“两日内不能抬刀。”
“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“那就用右手。”
“你倒不客气。”
“你能追上来，说明还能走。”
郑闵被她堵得笑了一声，笑意牵动伤口，立即皱眉。
大婶端来一碗粥：“你们先吃。小丫头把汤钱也算进去了，别让她白忙。”
郑闵接过碗，没有喝：“她给你钱了？”
“给了两文。”
“你身上还有钱？”
沈念安看着他：“鞋底夹着。”
郑闵低头看向她的鞋：“你把钱藏鞋底？”
“最不容易被搜。”
“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地方能藏东西？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大婶听得发笑：“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防人，偏偏又一起赶路。”
郑闵端起粥喝了一口，许久没有说话。沈念安坐在他对面，接过大婶递来的半个饼，小口吃着。
他们没有再提谷口，也没有问谁更不该独自留下。
夜半时，郑闵忽然睁眼。
草堆外有水声。
沈念安同时坐起，手指压住刀柄。
茶棚后方的雪地里，留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。血迹从草棚边一路延伸到官道，却没有马蹄印。
郑闵低声说道：“不是我的。”
沈念安走到棚外，蹲下看了片刻：“追兵受伤了。”
“他们追到这里？”
“还没进茶棚。”
郑闵扶着棚柱站起来：“有几个人？”
沈念安捻起一滴血，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官道。
“至少一个人到了，另外的人还在后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