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婶听见这句话，立刻把灶火压灭。
茶棚陷入黑暗。
郑闵牵过自己的马，低声吩咐：“你带药箱，从后沟走。我把人引开。”
沈念安没有接药箱：“你的左臂不能动刀。”
“右手还能用。”
“你现在骑马，伤口会裂。”
“那也比让他们找到你强。”
“他们找的是证据。你出现在官道上，他们会先追你。”
郑闵看她一眼：“这不是正好？”
沈念安将一块旧披风披到他肩上，又从药箱里取出染血的布条，塞进他袖口：“带着这个走北边。别进镇，绕过渡口。”
郑闵摸到布条上的血：“你想让他们以为我伤得更重？”
“他们会跟着血追。你走一里后弃马，把马放回官道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和大婶留在茶棚。”
郑闵皱眉：“不行。”
大婶从灶后拿出一根烧火棍：“你们吵什么？我这茶棚后面有条排水沟，能通到荒田。小丫头从沟里走，我在这里点灯。追兵若看见你带血离开，便不会搜棚。”
沈念安看向大婶：“他们可能会搜。”
“搜便搜。我一个老婆子，怕他们把锅端走？”
郑闵还要开口，沈念安已经把缰绳塞进他手里：“你若再慢，血迹就干了。”
郑闵接过缰绳，压低声音：“沈念安，过了通州界，我不再听你把自己当诱饵。”
“先活到通州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没有回答，只把一包药塞进他怀里：“若伤口发热，敷半指厚。别省。”
郑闵翻身上马，左臂垂在身侧。他没有催得太快，只让马沿官道向北走。大婶重新点起一盏灯，沈念安钻进茶棚后的排水沟。
片刻后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有人在官道上喊：“前面那匹马停下！”
郑闵没有回答。
一道短促的撞击声传来，随后马蹄急奔。追兵追了上去。
沈念安从排水沟另一头爬出。她带着青骡离开茶棚时，天刚蒙蒙亮。郑闵留下的马蹄印向北，青骡则沿着荒田往南。
走出六里，郑闵从一片矮林里牵马出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马交给他们了，人没交。”郑闵脸色发白，却仍能站稳，“我绕回来等你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的左臂：“伤口裂了。”
“你说过，血迹干了他们才会信。”
“我说的是马，不是你。”
郑闵低头看了眼袖口：“还能走。”
“先换药。”
“前面有水。”
“换药。”
郑闵见她神色不容商量，只能坐到树下。沈念安拆开布条，伤口果然又渗出血。她重新清理后将布带缠紧，动作比夜里更快。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昨晚想哭，为什么忍着？”
“哭会影响看路。”
“你妹妹若在这里，肯定不会这么说。”
“她会先哭，然后问我有没有吃饱。”
“你想她了？”
沈念安收紧布带：“嗯。”
“那就快些回去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两人重新上路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他们避开城镇和大路，只在荒村外补水。郑闵左臂不能用力，便把缰绳交给右手。沈念安骑青骡走在前面，每隔一段便回头确认他的马蹄印。
追兵没有再出现。
第三日午后，地势渐渐平缓，远处传来水声。运河从田野尽头横过，河面结着薄冰，沿岸停着几条乌篷船。
郑闵看见界碑时，勒住缰绳。
石碑上“通州”二字被雪遮去一半，碑下立着一面旧木牌，写着过界盘查的规矩。
沈念安翻身下骡，走过去用袖口擦掉碑面上的雪。
“到了。”郑闵的声音里终于松了些，“过了这块碑，便是通州地界。”
沈念安看着石碑，没有立即说话。
一路上的雪、血、茶棚和山谷都压在身后，可她没有真正松开手指。她仍在看周围的车辙、船印和行人。
郑闵问：“还在担心什么？”
“通州码头是运河入京的门户。孙文绍若提前传信，那里一定有人等。”
“我们可以绕开码头，走东岸官道。”
“东岸官道要过三道关。”
“那便亮军牌。”
“军牌能让我们进城，不能保证没人拦我们。”
郑闵望向远处的河面：“至少到了通州，能找到白将军的人。”
“白将军的人未必在码头。”
“那你准备找谁？”
沈念安摸了摸腰后的旧屠刀：“屠户行会。”
郑闵想起临清府那块假木牌：“你还信屠户行会？”
“我信刘铁手。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以前见过。”
“他会接应你？”
“若他知道我回京，或许会。”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从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我。”
“你也没问完。”
“我问过很多次。”
“你问的是证据，不是旧人。”
郑闵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九岁，心眼倒比通州的码头还多。”
沈念安翻身上骡：“过了界再说。”
两人牵马走过石碑。
刚踏进通州地界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。数辆运肉车从河堤方向驶来，车上盖着白布，车轮压过积雪，留下深深的血水印。
郑闵抬手按住刀柄：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念安盯着车队前方。那不是官府车，也不像普通肉铺的运货车。车头挂着一面红布，红布上绣着一把横刀。
一个年轻人骑马走在车队最前方，腰间挂着屠户围裙。他看见沈念安后，先是勒马，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被高高举起。
上面写着三个字。
“沈掌柜。”
年轻人朝她喊道：“小掌柜，师父让我来接你！”
郑闵侧头看她：“刘铁手的人？”
沈念安认出了那张脸，紧绷多日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线。
年轻人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她面前，笑得满脸冻红：“我叫马三，师父说你要回京，让我在这里等着。算今日，已经等了三天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手里的牌子，终于说道：“马三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马三脸上的笑意还没收起，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：“师父还说，码头上有人冒充屠户行会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