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河巷？”
郑闵的声音从夹层里传出：“你们把肉车直接送进巷子？”
马三在车外应道：“刘师父早就把这条路买下来了。今日巷口没人查车，车能一直到肉铺门前。”
沈念安抬手推开夹板，先从暗格里钻出来。郑闵跟在她身后，肩膀撞到车壁，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马三赶紧扶住他：“郑军爷，你这伤是不是又裂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左臂：“有。”
“我只是碰了一下。”
“布带渗血了。”
郑闵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再争辩。车帘被掀开，冷风带着熟悉的烟火味扑进来。
沈念安坐在车板边，抬眼望向前方。
柳河巷的青石路比记忆里窄了些。两侧屋檐挂着腊肉，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仍在，树下摆着几筐萝卜。肉铺的旧招牌被擦得干净，门前却没有挂肉。
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。
她穿着厚厚的红棉袄，头发梳成两个小包，手里攥着一根已经凉透的糖葫芦。她踮着脚，一次次朝巷口张望。
马车刚停，她便往前跑了两步。
“念慈。”
沈念安从车上跳下。
那一声很轻，小姑娘却像听见了雷，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沈念慈先看见她腰后的刀，又看见她冻红的脸，最后才认出那双眼睛。
她愣了一瞬，随即扑了过来，抱住沈念安的腿，放声哭了出来。
“姐姐！”
沈念安被她撞得退了半步，手里的缰绳落在地上。她低头抱住妹妹，掌心压在念慈后脑勺，刚想说一句别哭，喉咙却先紧了。
念慈哭得喘不上气：“姐姐怎么这么久才回来？我每天都站在这里等，今天等了三次，阿芸姐姐说你不会从巷口来，可我还是要等……”
沈念安蹲下身，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姐姐骗人。你说很快回来的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身上好冷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念慈把脸埋进她颈边，哭声闷在棉袄里：“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路了。”
沈念安闭了闭眼，手指收紧：“路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？”
“有人不让。”
“谁？”
沈念安看向巷口外。
几辆肉车正缓缓转弯，马三跳下车，朝四周看了一圈。巷子两头没有陌生人，只有卖菜的周嫂子在门边假装择菜，目光却一直往这边飘。
沈念安收回视线：“几个不长眼的。”
念慈抬起哭红的脸：“姐姐把他们都赶走了吗？”
“赶走了。”
“郑叔也回来了？”
郑闵刚从车上下来，便听见这句话。他扶着车沿，朝念慈点了下头：“回来了。”
念慈松开沈念安，跑到郑闵面前，仰头看着他满是血痕的左臂。
“郑叔，你是不是没保护好姐姐？”
郑闵一怔。
马三在旁边差点呛到。
沈念安站起身：“他保护得不错。”
念慈仍盯着郑闵：“那你为什么受伤？”
“替你姐姐挡了一刀。”
“姐姐有没有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”
念慈这才满意地点头：“那你还算做得好。”
郑闵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六岁的孩子，沉默半晌，竟认真应道：“多谢夸奖。”
马三把车帘放下，低声说道：“小掌柜，先进去。车不能停太久，刘师父的人会把肉送去后门。”
沈念安牵住念慈的手，却没有立即迈步。她扫过巷口的三处屋檐，又看了眼对面卖糖人的摊子。
念慈察觉到她停下，连忙说道：“姐姐，那里不是坏人。糖人爷爷每天都在看门，他说有人问过铺子，我告诉他你不会有事。”
沈念安侧过脸：“有人来问过我？”
“嗯。”念慈点点头，“他们问姐姐是不是去了北边，还问郑叔有没有回来。糖人爷爷说不知道，我也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姐姐去杀猪了。”
马三张大嘴。
郑闵偏过脸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沈念安看着妹妹：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阿芸姐姐。她说外面的人问什么都不能说，若一定要说，就说铺子里只有猪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
念慈眼睛亮起来：“那姐姐有没有带肉回来？”
“有。”
“甜的吗？”
“肉不甜。”
“那便不够好。”
沈念安捏了捏她的鼻尖，终于露出一点笑：“进屋。”
铺子里没有点灯，案板上却摆着一只温着的铜壶。阿芸从后院冲出来时，手里还捏着账册。她看见沈念安，脚步猛地停住，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掌柜。”
“账记完了吗？”
阿芸吸了口气，翻开账册：“记完了。三个月进肉一百七十二扇，出肉一百六十八扇，剩下四扇已经腌上。银钱也对得上，没有人赖账。”
“徐三呢？”
“在后门看车。他说你回来前，谁也不能进铺子。”
沈念安看向她：“你长高了。”
阿芸抿紧嘴：“掌柜也瘦了。”
“我只是跑得多。”
“那便多吃些。”
阿芸走上前，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。指尖碰到沈念安冰冷的衣料时，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却没有哭出声。
沈念安抬手按住她的手背：“哭什么？”
“我没哭。”阿芸立刻低下头，“是炉灰进眼睛了。”
“铺子里没生火。”
“那便是风吹的。”
“巷子里没有风。”
阿芸咬住嘴唇，不再说话。
念慈拉着沈念安往里面走：“姐姐，屋里有新被子。阿芸姐姐说你回来便能用。你的床也擦过了，窗户没有漏风，柜子里的糖都没有少。”
沈念安脚步顿住：“糖呢？”
念慈的眼神闪了闪：“我只吃了一颗。”
阿芸在旁边说道：“七颗。”
“我那时太害怕了，吃糖会好一点。”
“你每天吃一颗，吃了七天。”
“那便是七颗。”
沈念安低头看她：“还有吗？”
念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，郑重地递给她：“最后一颗，留给姐姐。”
糖纸已经被捂得发软。
沈念安接过糖，拆开后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念慈嘴里，一半自己含住。
念慈睁大眼睛：“姐姐也吃？”
“我不吃便不甜。”
小姑娘用力点头，抱住她的腰。
门外，马三忽然咳了一声：“小掌柜，刘师父让我告诉你，通州那边的人都安置好了。郑军爷若要治伤，铺子后院有干净房间。至于你带回来的东西，师父说先放在你手里，不必急着交给他。”
郑闵抬眼：“刘会长知道我们带了东西？”
“他只知道你们一路被追，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马三说道，“师父说，知道得少，活得久。”
沈念安点头：“替我谢他。”
马三没有走，反而朝巷口看了一眼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来时，在通州南门见过一个灰棉袄男人。他没进肉市，只站在对面看车牌。后来他往京城方向走了。”
郑闵的手指收紧：“灰棉袄？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。”马三说道，“但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，走路时右脚略沉。”
屋内的温情像被一根细线割开。
念慈察觉到不对，抱紧沈念安的腰。
沈念安看向郑闵：“你伤口还能撑多久？”
郑闵沉声道：“至少今晚。”
“那便今晚不走。”
马三一愣：“不走？”
“刘铁手的人已经接到我们。追兵若敢进柳河巷，便要先问通州屠户行会同不同意。”
郑闵看着她：“你打算把危险带进铺子？”
“危险已经到了巷口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木板被敲响的声音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第二声敲响后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铺子外，隔着门说道：“请问，这里是沈家肉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