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铺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。
念慈紧紧抓住沈念安的衣角。
阿芸将账册合上,退到柜台后方。马三抬手按住腰间短刀,郑闵则侧身挡在门与后院之间。
沈念安没有立即应声。
门外的人等了片刻,又说道:“在下从通州来,替刘会长送一封信。若这里不是沈家肉铺,便叨扰了。”
马三皱了皱眉:“刘师父送信,怎么会让陌生人来?”
“因为刘会长不想让人认出他的车。”
沈念安朝马三看了一眼。
马三轻轻摇头。
门外那人继续说道:“沈掌柜若不肯开门,也无妨。只是信中提到,您在北边遗失了一件旧物,刘会长请您务必收好。”
郑闵的眼神变了。
沈念安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问:“刘会长送来的信,可有铁手印?”
“信封上没有。”
“那便不是他的信。”
门外安静下来。
下一刻,屋檐上响起一声极轻的踩瓦声。
马三猛地抬头:“不止一个人。”
沈念安侧身避到门柱后,示意阿芸带念慈去后院。阿芸一把抱起念慈,念慈却没有哭,只把脸埋进阿芸肩头。
“姐姐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安说道,“你们去把后门插好。”
念慈回头看她:“姐姐会进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念慈这才由阿芸抱走。
郑闵低声道:“门外两个,屋顶至少一个。若他们要动手,刚才就不会报刘会长的名。”
“他们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进铺子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确认。”
沈念安走到案板前,手指轻轻划过木面。案板擦得很干净,油痕被磨得发亮,边缘却多了一块浅浅的磨痕。
马三低声问:“小掌柜,你看什么?”
“这块案板是谁擦的?”
“铺子一直没关,阿芸和徐三轮流看着。念慈也每天擦。”
“她用什么擦?”
“抹布。”
沈念安蹲下,摸了摸案板下方的木脚:“不是抹布磨出来的。”
马三一愣。
沈念安抬手在磨痕边缘轻轻一刮,细碎木屑落进掌心。磨痕宽窄不一,却有规律地向同一方向延伸。
郑闵看过来:“有人在案板下藏过东西?”
“有人每天在这里磨刀。”
马三摇头:“念慈不会用刀。”
“她用的是石片。”
后院里传来念慈的声音:“姐姐,石头是我捡的。”
沈念安回头,看见小姑娘从阿芸身后探出脑袋,手里果然攥着一块扁平的青石。
“你每天擦案板,为什么还拿石头磨?”
“案板上有一块黑印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我想把它磨平。”念慈认真说道,“阿芸姐姐说不能乱动东西,可那块黑印一直在,我怕姐姐回来会不高兴。”
沈念安接过青石,翻看上面的细粉。
青石边缘沾着一层极细的白灰。
她抬眼:“念慈,案板下面有没有掉出过东西?”
“有一粒小铁珠,还有一片薄薄的木头。我都收在灶台后面。”
阿芸脸色微变:“念慈,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姐姐说过,看到奇怪的东西要先收好,不能乱说。”
沈念安走到灶台后方,果然从柴火缝里取出一只小布包。布包里有半粒铁珠、一片被磨平的木屑,还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麻线。
郑闵俯身看了看:“像是有人在案板底下穿过线。”
“不是穿线,是量位置。”沈念安将麻线拉直,“有人想知道案板下面有没有夹层。”
马三握紧刀柄:“有人搜过铺子?”
“搜过,但没有拆门。”沈念安看向柜台,“他们怕留下痕迹。”
阿芸低声说道:“三个月里,来过三拨外乡人。他们都问过你。我按你说的,只告诉他们掌柜出远门了。”
“他们进过后院吗?”
“第一拨没有,第二拨买了十斤肉,第三拨说要看刀。”
“看了哪把?”
“就是你走前留下的短刀。”
沈念安的目光落到刀架上。
刀架上的刀整齐排列,长短、厚薄、刀口方向都没有变化。阿芸记账一丝不差,徐三看门也没有出过纰漏,唯独案板下留下了一点被反复摸索的痕迹。
郑闵看着她:“你觉得他们找到了什么?”
“他们以为这里有东西。”
“这里确实有东西。”
“所以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沈掌柜果然聪明。刘会长说得对,您回京之后,第一件事一定是先看案板。”
马三脸色一沉,抬脚便要开门。
沈念安伸手拦住他:“别开。”
门外的人继续说道: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是来提醒您。通州的肉车已经有人查过,您若现在出城,反而更安全。”
郑闵冷声道:“既然没有恶意,为什么站在屋顶?”
“因为郑军爷受了伤,若我们站在门外,您会以为只有一条路。”
沈念安看向屋顶:“你们想让我们走后门。”
“后门外有一辆车,车夫是刘会长的人。沈掌柜上车后,可以直接进京。”
马三压低声音:“我没安排车。”
“所以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想做什么?”
门外男人笑道:“只是想替沈掌柜省些麻烦。”
沈念安把布包收进袖中:“你们知道我在看案板,说明你们一直盯着铺子。”
“盯着铺子的人很多。”
“你们知道念慈每天擦案板。”
这一次,门外没有立即回答。
沈念安继续说道:“你们若只是盯我,不会知道案板的磨痕。你们进过后院,摸过案板,也看过灶台。能让你们进来的,不是强行闯入,而是有人开过门。”
阿芸脸色发白:“不可能。钥匙一直在我身上。”
“不是钥匙。”
沈念安看向徐三常睡的侧屋:“是从墙缝里看。”
郑闵立即转身,推开侧屋木门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只水缸和堆放的柴禾。沈念安跟进去,在墙角停下。
墙砖上有一小片新刮痕。
她用刀尖轻轻一挑,一根细麻线从砖缝里露出来。麻线另一端连着院外的竹竿,只要拉动,便能从屋内拨开后门门闩。
马三脸色难看:“这不是我们的人做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沈念安拆下麻线,“这是有人提前留的。”
门外男人的语气终于冷下来:“沈掌柜,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,便更该知道,我们没有必要和你们耗在这里。”
沈念安走回前铺:“你们要什么?”
“蒋屠户留下的刀,还有许青山的信。”
郑闵眼底寒意一闪,抬手按住刀柄。
沈念安却朝他摇了摇头。
门外那人说道:“只要交出东西,我们便离开。刘会长的铺子仍然可以开下去,柳河巷里的人也不会受到牵连。”
马三咬牙:“你拿谁威胁人?”
“没有威胁,只是说清后果。”
沈念安看向念慈。小姑娘被阿芸护在身后,虽然害怕,却没有哭。
她走到柜台前,从刀架上取下一把旧剔骨刀,放在案板上。
“你们想要刀,进来拿。”
郑闵猛地转头:“沈姑娘。”
“他们不敢进。”
门外的人沉默片刻,随后说道:“沈掌柜,你这是请我们进去?”
“我给你们一盏茶时间。过时不候。”
“若我们不进呢?”
沈念安用旧刀轻轻敲了敲案板,木声沉闷。
“那便说明,你们要的东西不在刀上。”
屋顶的瓦片又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,后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一个陌生声音急促喊道:“头儿,后巷有人来了,是刘铁手的人!”
门外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。
沈念安抬眼看向马三:“你师父的人,到了?”
马三也愣住:“我没传信。”
沈念安将旧刀推到案板中央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来的,就不是刘铁手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