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录上只有三行名字。
孙文绍,安丰镇守刘广,万安盐商周德海。
沈括按住纸角。
“王崇岳从库印册查到,六年里共有十九次夜间用印。领印人写的是孙文绍,验印人为刘广。军粮离开临清水道后,转进安丰镇的私仓,再由周德海的盐船运往北边。”
郑闵看向第三个名字。
“周德海经营盐号二十多年,京中还有两间皮货铺。他若负责换货,草原来的皮子便能从盐号入账。”
“王崇岳查了户部榷盐册。周家近三年报过六批坏盐,每批都说遇水结块,低价处理。可那几条船从未沉过,盐也照数过了安丰镇。”
阿芸拿来芸香斋的客账。
“周家内眷上月订了二十盒面脂,收货地点写的是安丰会馆。伙计送货时,见过院中堆着皮货,至少有十几车。”
沈括翻到客账那一页。
“这本账先借我。”
“可以借,得留下收条。铺子每一笔货都要对数。”
沈括看了她一眼,提笔写下姓名与日期。
阿芸收好收条,才把账册交出去。
郑闵忍着笑意。
“沈指挥使从左卫取东西,大概也没受过这套规矩。”
沈括将账册收入怀中。
“左卫的账房要有阿芸一半仔细,军饷便少不了那么多窟窿。王崇岳还发现,许青山竹筒里记录的缺粮数量,与周家购入皮货的重量能对上。”
沈念安问道:“差多少?”
“六万斤上下。粮食换成盐,再用盐换皮货。周家从中抽两成,刘广拿三成,孙文绍拿一成。余下的银子去了户部,收银人只写了一个魏字。”
铺内安静片刻。
刘铁手留下的铁杖靠在门边,杖头映着冷光。
郑闵盯着那个魏字。
“单凭姓氏碰不了魏庭安。”
“所以王崇岳今日只查三人。”沈括压低话头,“军粮数目、库印、盐船、皮货账已经闭合。先拿孙文绍,再顺着他家的密账向上摸。”
沈念安擦净刀上的油。
“王崇岳准备何时上报?”
“今日入宫。”
“证据走哪道门?”
“他会以兵部核库为名,带竹筒和旧册进宫。左卫派四名亲兵护送,禁军宫门处另有人接应。”
郑闵拧起眉。
“王崇岳昨夜才查出结果,今日便入宫,太急。孙文绍在兵部经营多年,宫门名册也可能有他的人。”
沈括面色发冷。
“慢一日,旧册便可能烧一箱。王崇岳已经将原册封进铁箱,抄本分成三份。一份在他手里,一份留给我,余下一份送去大理寺。”
沈念安抬眼。
“送给谁?”
“程怀远死后,大理寺暂由少卿梁成值守。王崇岳选了他。”
“梁成接过程怀远的卷吗?”
沈括答得很快。
“接过。程怀远病亡后,他代管刑狱房二十七日。”
郑闵与沈念安同时看向桌上的断刃。
程兰因警告旧书铺有险,又把收信人的名字指向王崇岳。她若怀疑父亲的死,大理寺中最该防的人便是接管刑狱房的梁成。
沈括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。
“这把刀与梁成有关?”
“眼下还缺证据。”沈念安把断刃收入木盒,“王崇岳送抄本前,让人先问一句。程怀远病亡当夜,谁签的验尸文书?”
“若是梁成呢?”
“抄本便别交给他。”
沈括站在原地思索片刻,转身吩咐亲兵去追送信的人。
亲兵离开后,郑闵才问:“你怀疑程怀远死于军粮案?”
“程怀远是大理寺卿,若有人想递军粮证据,第一处便会找他。案板中的残纸写着收信人改为王崇岳,说明程怀远死前已经接触此案。”
沈括的手落在刀柄上。
“王崇岳昨夜装作全然陌生,也有解释。他知道有人盯着收信人,见面时才故意隔开自己。”
“程兰因却把名字送来了。”郑闵道,“她既想告诉我们真相,也在试探王崇岳是否可信。”
沈念安合上木盒。
“先让王崇岳进宫。军粮案收网后,活着的人才会慌。谁去抢卷,谁去找程兰因,谁想灭掉旧书铺,都会露头。”
沈括看着眼前的小姑娘。
她刚从北境逃回来,脚伤才结痂,案板旁还摆着给念慈切熟肉的小刀。偏偏一条横跨兵部、边镇、盐商的军粮链,被她用一只竹筒送到了御前。
左卫查了多年军饷,也只摸到几处空账。她走过粮仓,看过军马,又把死人留下的数据一笔笔带回京城。
“陛下若准查,今晚便会动人。”沈括把披风重新系好,“孙文绍府外已有禁军盯守,刘广正在安丰会馆,周德海今早去了盐号。三处同时拿,谁也传不了消息。”
念慈从后院端来一碗热汤。
“沈叔叔,你又要走吗?姐姐刚切了卤肉。”
沈括接过碗,仰头喝完。
“今日办完事,改日来吃。你姐姐若肯多切半斤,我给钱。”
念慈看向沈念安。
“姐姐,沈叔叔帮北境拿回粮,能多切一斤。”
“等人抓齐再切。”
沈括把空碗交还给她。
“听见了。今晚若少抓一个,我连肉汤都喝不上。”
他带人离开肉铺。
城中天色渐暗,兵部门前的灯一盏盏亮起。
王崇岳抱着铁箱进宫时,孙文绍正在家中摆酒。
桌上放着烤羊腿、盐水鸭和一壶陈酿。他称病数日,府门紧闭,酒菜却从后巷送了三回。
管家站在桌边,小心劝道:“大人,万安盐号派人来问,昨夜那两车货是否还要送走。周掌柜等得着急,说兵部今日有人查旧册。”
孙文绍割下一块羊肉。
“王崇岳查的是六年前冬衣,与我何干?旧册该换的早换了,库印册上也留着刘广的名字。真查下来,他先掉脑袋。”
“刘镇守住在安丰会馆,方才想连夜出城。”
“让他走。出了京,所有事都能推给他。”
管家擦了擦额角。
“周掌柜也想走。”
孙文绍放下酒杯,眼底浮出怒火。
“一个边镇武夫,一个卖盐的商人,赚银子时比谁都快,如今见兵部翻了几本旧册,便想丢下我逃命。你去告诉周德海,魏大人还在朝中,他敢走出京城一步,周家上下都要跟着受牵连。”
院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。
管家转身看向窗外。
“像是禁军巡街。”
孙文绍端起酒杯,嘴角还带着冷笑。
“这里住的全是官员,巡街有何稀奇。关门,让他们绕道。”
府门外,一名禁军校尉展开刚从宫中送出的手令。
“奉旨查办北境军粮案,围住孙府,一个人也别放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