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门被撞开时,孙文绍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。
酒水溅湿袍角,他却顾不上擦,先朝管家看去。
“从后门走,把书房里的黑匣送去魏府。遇到盘查便说是给尚书大人送药。”
管家刚跑到廊下,两名禁军已从侧门冲入院中。
为首校尉拔出手令。
“孙文绍涉嫌侵吞北境军粮,奉旨押送大理寺。府中人等留在原处,私动箱柜者同案查办。”
孙文绍按住桌沿。
“我是兵部官员,纵然有案,也该由兵部会同大理寺问话。禁军闯入私宅,可有陛下手谕?”
“手谕在此,王崇岳大人、沈括指挥使共同验过。”
校尉将手令展开。
“孙大人若认不出御印,到了大理寺还能请人再念一遍。”
孙文绍看到王崇岳的名字,脸上的酒意全散了。
他终于明白,兵部旧库里的动静与冬衣无关。王崇岳拿到了能对照旧账的东西,查库印只是第一步。
“我要见魏尚书。”
“魏尚书正在宫中候问。”
这句话割断了孙文绍最后一条退路。
禁军涌进书房、库房与后院。箱柜逐个开封,墙砖也被敲了一遍。
半个时辰后,亲兵从床下拖出两只铁箱。
箱中码满银锭,底层压着银票。账房清点两遍,共计八千三百六十二两。
校尉拿起一枚银锭。
“官银底款被磨过,边角还留着北境军需署的戳。”
孙文绍强撑着冷笑。
“经手军需多年,家中留有几枚旧银算什么?其余都是祖产和俸禄,你们休想用几箱银子定罪。”
书房里传来一阵桌椅拖动声。
两名禁军抬出书案,第三人从墙缝中抽出一本薄册。
管家瘫坐在廊下。
孙文绍看到那本册子,脚下退了半步。
“是谁藏进去的?”
管家抖着嘴唇。
“大人,那是您亲手放的。钥匙一直挂在您腰间,小人从未碰过。”
校尉翻开薄册。
上面记着安丰镇的粮船日期、周德海的盐号暗记,还有数次送往魏府的银数。最后几页写着许多名字,有兵部小吏,也有沿途驿丞。
“这本账够大理寺查上几个月。孙大人,酒醒了吗?”
孙文绍扑过去想抢,肩膀很快被两名禁军压住。
他挣了几下,官帽滚入酒席下方。
“那是假的,有人栽赃!王崇岳和沈括私下勾结,拿一个北境屠户的胡言乱语污蔑朝臣。我要面圣,我要当着陛下的面说清!”
校尉将锁链扣上他的手腕。
“许青山的竹筒已经与兵部旧册对完。刘广在安丰会馆落网,周德海也从盐号暗仓里搜出军粮袋。三处账数相同,孙大人留着这些话去大理寺讲。”
孙文绍被押出府门时,街上已经围满人。
八千余两赃银装了四辆车,黑皮密账由禁军贴身看守。百姓认出银锭上的军需戳,骂声沿街追了两条巷子。
囚车驶过南城,正好要绕柳河巷前往大理寺。
沈家肉铺开着门。
沈念安站在铺前切排骨,念慈坐在小凳上收钱。阿芸低头记账,郑闵靠在屋檐下换药。
巷口先来了禁军,沿街摊贩纷纷避让。
一位买肉的老汉伸长脖子。
“听说抓的是兵部大官,家里搜出几千两银子,全是北境将士的粮钱。”
旁边的妇人啐了一口。
“北边冻成那样,他还拿军粮换银。八千两,得装多少车?”
沈念安把砍好的排骨推到秤盘上。
“二斤六两,收二斤五两的钱。”
老汉提着肉退到门边。
囚车从巷口驶来。
孙文绍双手锁在车栏上,官袍沾着酒和泥。他原先还在朝围观百姓喝骂,目光扫过肉铺时,整个人僵住。
案板后的孩子穿着干净棉衣,头发重新束好,腰后仍挂着那把旧屠刀。
她活着回来了。
许青山的信也进了兵部。
那只被他派人追了两千里的竹筒,如今成了压垮他的证据。
孙文绍抓紧车栏,朝肉铺喊道:“沈念安,是谁帮你把东西交给王崇岳?程怀远早已死了,你从哪里拿到收信人的名字?”
街上骤然静了几息。
郑闵右手压住刀柄。
阿芸把念慈拉到柜台里侧。
沈念安抬起眼,与囚车中的孙文绍对视。
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酒后的红,眼底却全是惊惧。他想从她的反应里找到程家,找到旧书铺,找到能拉下水的人。
沈念安只看了一眼,便低头继续切肉。
刀锋沿骨缝落下,一整扇排骨齐齐分开。
孙文绍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他宁愿沈念安开口骂他,也愿她拿出证据当街质问。这个孩子什么都没说,仿佛囚车里坐着的只是等待过秤的一块肉。
禁军推着囚车继续前行。
孙文绍扭过身,仍朝她喊:“王崇岳也收过信!程怀远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!你以为他真在帮你,他只是想拿你手里的账保住自己!”
校尉一鞭抽在车栏上。
“闭嘴。”
囚车出了巷口,百姓跟着涌向大理寺。
念慈从柜台后探出头。
“姐姐,他以前追过你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如今被抓了,还能出来吗?”
郑闵走到门口,看着远去的禁军。
“密账、人证、赃银都在,他很难走出大理寺。”
阿芸却看向沈念安。
“他提到王崇岳和程怀远,像是还知道别的事。”
“他在给自己找活路。”沈念安洗净刀面,“供出的人越多,他便越有用。大理寺今夜会连审三人,谁先开口,谁便能多撑几日。”
郑闵压低话头。
“王崇岳会亲自审吗?”
“军粮案归兵部自查、大理寺定罪。他该避嫌。”
后院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陆九从国子监派来的书童站在门外,递进一张炭笔写成的纸。
纸上只有两行。
程怀远验尸文书由梁成签押。
旧卷昨夜已被调走,调卷人持王崇岳私印。
郑闵看完,神情一冷。
“王崇岳正在宫中,私印却进了大理寺卷库。有人借他的名义取走程怀远的卷。”
沈念安将纸折好。
“让陆九别追。盯住卷从哪道门出去。”
当夜,大理寺灯火通明。
孙文绍、刘广、周德海分押三处。
周德海熬到二更便交代了盐船去向。刘广撑到三更,承认六年间私开军仓十九次。孙文绍守着魏庭安的名字,直到禁军把黑账摆上桌面,才瘫在椅中。
三日后,军粮案定罪文书送到柳河巷。
孙文绍、刘广、周德海三人判斩,其余涉案官吏押后再审。被倒卖的军粮折银追缴,北境今冬缺额由国库补齐。
念慈抱着文书看了半天。
“姐姐,这上面写了许叔叔吗?”
沈念安接过文书。
“写了。他查粮有功,官复原职。”
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驿铃。
一名满身风雪的军驿差役翻身下马,高高举起一封带着定远堡红泥的信。
“北境许青山寄给沈掌柜的信,八百里驿路送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