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的长队从铺门一直排到巷口。
徐三提着两扇猪肉挤进来,险些被买肉的婆子堵在门外。他扯着脖子喊道:“诸位婶子让条路,肉再送不进铺,今日谁也买不上。”
前头的胖婶回头啐他:“少拿肉吓唬人。沈掌柜回京半月,你送肉哪日准过时辰?我们等的是她的刀,换你来切,白送我都嫌骨头带肉。”
徐三把肉往肩上一颠:“胖婶,三年前您还夸我切肉厚实,炖出来香。如今沈掌柜回来,我连白送都送不出去了?”
“你切的排骨一块大一块小,我家儿媳炖一锅,熟了三块,剩下两块还带血。沈掌柜下刀齐整,省柴也省火。”
铺中笑声连成一片。
沈念安正在给客人拆后腿。刀尖顺着筋膜往里一挑,腿骨便与整块肉分开。她将肉放上秤盘,秤杆刚抬平,念慈已经报出数目。
“三斤七两,张婶要肥肉多些,姐姐再添半两。”
张婶笑着把钱递过去:“二掌柜记性真好。我上回只提过一句,隔了七日还记着。”
念慈接过铜钱,分成两摞数完,又推回三文:“张婶多给了。阿芸姐姐说,账多一文也得退,少一文便要找。”
“留着买糖。”
念慈把三文塞回张婶手心:“糖归姐姐买,铺里的钱归账册管。混在一起,月底便算错了。”
阿芸坐在柜台后落笔,笑着接话:“二掌柜如今难哄得很。客人送她糖,她先问进货价。徐三想拿卤蛋抵账,她还要按市价少算一文。”
徐三放下猪肉,满脸冤屈:“卤蛋是掌柜让我吃的。她偏要收我两文,我找谁说理?”
念慈抱紧钱匣:“姐姐让你吃,铺子用了盐、酱和柴。你每次都吃两个,月底能吃掉半只猪蹄的钱。”
排队的客人又笑起来。
徐三挽起袖口,朝沈念安伸手:“掌柜评理。你若说该给,我今日便把前几日的卤蛋钱全补上。你若说免了,二掌柜往后得让我从锅里拿。”
沈念安看了眼念慈写的小账。
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,徐三的名字后画了四颗蛋,其中一颗还涂黑了。
“涂黑的是哪颗?”
念慈指着账页解释:“那颗掉在灶边,滚了两圈,徐三叔捡起来便吃。阿芸姐姐说落地的货不能卖,所以只记一文。”
徐三拍着案板叫屈:“我替铺子省下一颗蛋,还得交钱?”
“你若留给狗吃,便不用交。”
“铺里何时养狗了?”
“明日便养。你再抢,它也能看门。”
徐三张着嘴,半晌才摸出七文钱:“行,我认账。铺里有两个掌柜,一个拿刀,一个拿账,谁都惹不起。”
念慈收好铜钱,认真写下“徐三已还”。
刘铁手派来的马三挤到门边,怀里抱着一只木匣。他等念慈写完,才把匣子放上柜台。
“师父让我送来的新秤砣。旧秤砣边角磨掉一块,差半钱才平。他说沈家铺子生意刚回来,越忙越得把秤守准。”
沈念安取过秤砣,在掌心掂了掂:“刘师父的腿还疼吗?”
“阴天下雨照旧疼,骂人倒比以前有劲。他昨日查行会的肉账,揪出两个缺斤少两的摊主,铁杖追着人敲了半条街。”
马三说到此处,扫了眼门外长队,又压低话头:“师父还说,你刚从北境回来,铺子红火归红火,每日最多收十头。旧伤若累坏,通州无人替你再跑两千里。”
胖婶耳朵尖,立时接道:“刘会长讲得对。沈掌柜才九岁,诸位买肉归买肉,谁也别催。排到午后还有,排不到便明日来。”
后头有人喊:“我从城西过来,走了六里路。今日若买不上,家里锅都白烧了。”
沈念安看向徐三:“后院还有几头?”
“七头已经收拾好,笼里还有四头活的。照眼下的人数,午时前便能卖空。”
阿芸合上账册:“芸香斋今日有人守着,我能留到申时。再收三头,铺子便能撑到傍晚。掌柜只管下刀,称重与收钱交给我们。”
念慈立刻举手:“我能收钱,也能包肉。绳结我练了十日,提着走两条街也散不开。”
徐三抱起刚送来的猪肉:“我剁骨。只要胖婶别嫌我切得大小不一,我今日免费干活。”
胖婶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:“你先替我剁两根腿骨。若能剁齐,我收回刚才的话。”
“您可瞧好了。”
徐三抡起砍刀,第一刀落下,两块腿骨一长一短。
铺里安静一息,随即笑得更响。
胖婶提起肉篮:“我收回半句。白送可以,拿回家还得自己再剁一刀。”
忙到午后,门外的队伍才短了些。
沈念安的围裙沾满油点,案板上的肉换过七轮。念慈坐在柜台后,数钱数得手腕发酸,仍把每一串铜钱码得齐整。阿芸写满六页账,连送货人的草料钱也列在末尾。
最后一位客人买走半扇排骨,临出门又回头说道:“沈掌柜,你去北边收了一趟药,刀比以前更利了。往后可别再出远门,柳河巷少了你,连炖肉都少些滋味。”
沈念安把刀浸进热水:“短时内不走。”
客人这才满意离去。
徐三插上门板,累得坐上肉筐:“一句短时内,明日来的人只会更多。依我看,铺子该扩一间,再招两个伙计。”
阿芸揉着手腕说道:“伙计能招,账房也该添人。念慈年纪小,整日坐柜台伤眼睛。芸香斋还缺一名会写字的姑娘,我两头跑,迟早顾不过来。”
念慈急忙抱住钱匣:“我眼睛好,铜钱上的小口都看得见。姐姐若招人,也得让我管钱匣。”
“你先把今日的账对清。”沈念安提水冲洗案板,“若错三文,明日只管包肉。”
念慈马上低头拨动算盘珠。
阿芸帮她查账,徐三收拾肉钩,郑闵从后院出来,将晒好的药布一块块叠回木箱。铺外有人挑着菜担经过,孩子追着糖人跑过巷口,隔壁铁匠铺又响起敲打声。
案板冲净后,沈念安站到门口。
肉铺的木匾重新刷过漆,门边挂着刘铁手留下的铁杖。芸香斋的伙计送来两盒面脂,顺手带走一袋猪油。念慈算错一文,正趴在账册上逐笔往回查,阿芸坐在旁边陪她。
郑闵递来一碗温水:“忙一日,还觉得开铺子比查案轻松?”
沈念安喝了半碗:“肉切错能重切,账算错能重算。人买到好肉,晚上便能吃顿热饭。”
郑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中:“你想留下的生活,已经回来了。”
沈念安把碗还给他,转身去收门边的肉筐。
后院却传来极细的磨擦声,念慈怀里的小木盒里,少了一块磨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