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边角磨得起毛，红泥上压着定远堡的军印。
军驿差役将信递给沈念安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交接单。
“许军医说，此信得亲手交给柳河巷沈家肉铺。沿途十二处军驿盖印，谁弄丢了，谁赔他三头猪。”
念慈踮脚看向信封。
“许叔叔真有三头猪？”
差役笑道：“定远堡刚从附近村子买来三头。许军医守着猪圈，逢人便说要留给沈掌柜练刀。白将军嫌猪叫得吵，让人拖走两次，都被他拦了回来。”
沈念安在交接单上按下手印。
“北境的粮到了吗？”
“到了。第一批两日前入仓，米袋全拆开验过。冬衣也发下去了，每人两套，伤兵营还多领了炭。”
郑闵从后院出来，左臂已经能自然垂下。
“白将军可有话带来？”
“白将军说，郑军爷伤好后回左卫复命。冻河掉进去的两匹军马算在孙文绍头上，军中无须你赔。”
郑闵眉间终于松开。
“他还记着马？”
“那两匹马的账报了三回，每回都被军需署打回来。如今孙文绍落案，军需署一早便把账销了。”
阿芸给差役盛了一碗肉汤，又包了两张热饼。
“赶了几日路？”
“从定远堡到京城，换马二十三次。信送到，我也能回驿站睡一觉了。”
差役坐在门边吃汤饼，念慈已经抱着沈念安的胳膊催她拆信。
信纸足有六页，许青山的字比从前潦草，墨迹有深有浅，像是在伤兵营里分几次写成。
沈念安刚展开第一页，念慈便凑到她肩旁。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粮到了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冬衣也到了。”
“许叔叔夸姐姐了吗？”
沈念安把信往下移了一些，念出其中一段。
“军粮进仓那日，十二名仓吏站在门前验袋。白将军让人把旧秤砸了，换上新秤。每袋少一斤，押粮官便自己补一斤。第一天补了四百多斤，第二天再没人敢少。”
徐三听得直乐。
“这法子好。少多少便补多少，比打板子管用。”
郑闵问道：“伤兵营如何？”
沈念安继续往下看。
许青山在信里写，伤兵营今冬添了两间屋，漏风的窗纸全换过。
发霉的豆料清出军仓，换成新豆。
冻伤严重的兵也有了干净棉布，许多人保住了手脚。
念慈伸出小手，指着信纸中间的一行。
“这里有姐姐的名字。”
沈念安念道：“伤兵营门口贴着你画的冻伤处理图，值夜的小兵想拿去垫药箱，被许青山追出半个营。他又抄了六张，分别贴在灶房、水房、马厩和三处哨所，谁都不许撕。”
阿芸笑着说：“掌柜画的那张图连念慈都看得懂，留在北境能救许多人。”
念慈很是认真。
“姐姐画脚趾的时候，我帮她数过。每只脚五个，一个也没少。”
郑闵接过信看了两页。
“许青山还写了杜成家眷。朝廷补发抚恤，他的长子被调去军仓学记账。白将军派了亲兵盯着，没人敢欺负他们。”
沈念安点了点纸上一个名字。
“贺金堂也被抓了。他在临清府粮行藏了三日，想坐运盐船逃走，漕帮的人认出船号，把他堵在芦苇荡。”
“江四爷出手了？”
郑闵问。
“信上只写漕帮中堂送回一个粮商，换了三条旧船的免查牌。应当是他。”
刘铁手拄着铁杖走进铺子，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江老四从来不做亏本买卖。送个人便换三条船，他还嫌赚少了。”
念慈跑去给他搬凳子。
“刘师父，许叔叔有三头猪，等姐姐回去杀。”
刘铁手坐下揉了揉左膝。
“她才从北边回来，谁敢再让她跑两千里，我先拿铁杖敲谁。定远堡缺屠户，便自己送猪来京城。”
沈念安抬眼看他。
“猪走两千里，能瘦掉一半。”
“那便在路上喂。”
“路上要吃粮。”
“许青山如今管得住军粮，还能饿着三头猪？”
两人争到第三句，念慈已经笑倒在阿芸怀里。
郑闵把信翻到最后一页。
纸上沾着一点褐色药渍，边角还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猪。
“最后还有几行，你自己看。”
沈念安接过信。
许青山写道，今年的雪化得比往年早。
定远堡外已经能看见冻土，伤兵营屋檐上的冰也掉光了。
最后一行字更大。
“小沈丫头，北境的雪化了，定远堡的猪多了三头，你什么时候再来杀猪？”
念慈趴在桌边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要去吗？”
“眼下先顾铺子。”
“等我长高两个头，便能和姐姐一起去。”
“先学会提半扇肉。”
“我每天吃两碗饭，很快便能提。”
刘铁手吹着胡子。
“她学提肉前，先把字认齐。沈家二掌柜连价牌都看不全，收钱全靠阿芸盯着。”
念慈跑到柜台后，搬出自己的小木盒。
里面的铜钱按一文、五文、十文分开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会数钱。今日卖了三斤排骨、两斤五花、一只猪蹄，徐三叔还欠我两文。”
后院的徐三探出头。
“我何时欠你两文？”
“你早上拿了一个卤蛋，说午后给钱。”
“那是掌柜让我吃的。”
念慈看向沈念安。
“姐姐让你吃，铺子的账也要记。阿芸姐姐说，账少一文都得找到去处。”
刘铁手拍着铁杖大笑。
“好，这二掌柜比沈丫头还会守钱。徐三，快还。”
徐三只得摸出两文，郑重放进木盒。
念慈数完，给他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收条。
铺门外渐渐聚起老客。
有人听说沈掌柜回来，特意绕过两条街买肉。
有人订明日的猪骨，也有人提着鸡蛋来看她。
案板上的三扇肉很快卖掉大半。
阿芸重新支起账册。
念慈坐在柜台后收钱，遇上数目大的便扳手指，算完还要让客人再数一遍。
沈念安把许青山的信折好，收进衣襟。
午后收铺，她回到旧屋，拉开床头小柜。
柜里放着一只布包。
念慈先前写给她的信压在最下面，纸上画着肉铺、糖葫芦和两个牵手的小人。
她把北境寄来的信放进去，又觉得离枕头太远，便取出来，塞到枕下。
两封信叠在一起，一封从柳河巷送到北境，一封跨过两千里雪路回到她手中。
念慈抱着新被子跑进屋。
“姐姐，明日要杀几头猪？”
“三头。”
“我能递刀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还能收钱吗？”
“先把今日的账对清。”
念慈爬上床，从枕头下摸到信角，又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我会替姐姐守着。许叔叔的信和我的信放在一起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沈念安揉了揉她的头，起身走向前铺。
半月后，天刚亮，柳河巷外已经排起买肉的长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