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片送來次日，通州快馬便進了柳河巷。
送信的是江四爺手下的老艄公。他穿著補丁棉襖，肩上扛著一筐凍魚，進門先沖徐三常坐的凳子看了一眼。
“人活著，信也全。宣化城里查得嚴，原定的鴿路廢了。徐三把紙塞進豬尿泡，再縫進凍魚腹中，守城人嫌腥，刀都懶得下。”
念慈听見凍魚二字，忙抱來木盆。
“魚還能吃嗎？”
老艄公被問住了。
“信邊上的肉得扔，余下的炖湯興許行。”
沈念安剖開魚腹，取出油紙包。紙包共三層，最里一層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，旁邊還畫了一只歪斜的豬頭。
念慈看到豬頭，馬上指給白荷。
“是徐三叔畫的。耳朵一大一小，別人畫不出這麼丑。”
鄭閔接過信，先看落款。
“他進宣化第二日便在西市租下肉攤，用的是通州行會貨憑。城中屠戶查過印章，身份已經站住。”
信上寫著，白家綢緞鋪已換招牌。
陳記布莊。
舊白字匾被劈成木柴，只剩後門石階下還刻著白家染印。門口每日站著兩名護院，左腕都帶梅花印。一人腿腳利落，一人左腳跟落地重，與白荷提過的傷腿死士相符。
白荷抓住桌沿。
“他們把白家招牌劈了？”
阿芸扶她坐下。
“一塊匾還能重做。人活著才要緊，先听徐三查到何處。”
鄭閔繼續往下念。
徐三借送豬油進過陳記布莊前院。前鋪擺布，賬房在東側小屋。陳記對外仍收粗布與皮貨，實際生意很少。伙計每日只擦櫃台，從未量布裁衣。
後院守衛嚴，送油人只準走到染房門口。徐三故意把油桶推翻，借著收拾木桶看見了染房水槽。水槽右側地磚顏色較深，旁邊留有拖拽痕跡，白荷所說的地窖入口確實存在。
白荷急聲問道︰“我爹呢？信里可提到我爹？”
鄭閔翻到第二頁。
“提了。”
屋里安靜下來。
徐三在信中寫，陳記布莊每日巳時會送一碗藥進後院。藥由城西仁和堂抓取，方子以退熱、補氣為主。送藥伙計與徐三買過豬下水，閑談時抱怨陳記後院藏著一個脾氣硬的老賬房。
那人右手傷了兩根手指，仍被逼著每日謄抄貨單。賬若慢一頁，晚飯便少半碗。
白荷捂住嘴，肩頭止不住發抖。
“是父親。範七打斷的正是右手兩根手指。”
阿芸把她攬住。
“人還活著，也還能寫賬。徐三找到送藥的路，下一步便能摸到關人的位置。”
白荷盯著信紙。
“他發熱這麼久，藥只送一碗。地窖潮濕，父親身子又弱，撐不了多久。”
沈念安把信拿回手中。
徐三還寫了另一件事。白敬山關在地窖，卻每天替陳三核對三類賬。第一類是皮貨，第二類是舊馬具，第三類賬冊從不寫貨名，只畫梅花和馬蹄。
白老掌櫃寫完賬後，紙會送進二進主臥。每隔三日，範七親自取走一批，送往黑石馬幫。
鄭閔看向兩張舊布暗賬。
“白老爺被留下，正因他會整理商賬。魏成禮手里的舊賬房逃散不少，能把多年貨路重新接起來的人很少。”
薛遠之剛從大理寺回來，進門便听見這句。他脫下外袍，伸手取信。
“他逼白敬山記賬，也給咱們留了證人。只要白老爺活著出來，陳記、馬幫、軍弩貨路全能連上。”
白荷抬起發紅的眼楮。
“陳三若察覺官兵臨近，第一件事便是滅口。父親手里記著全賬，他比地窖里的軍弩更危險。”
“所以要同時動。”沈念安在桌上放下三枚秤砣，“一處壓布莊，一處封馬幫，一處守城門。少一處，魏成禮便能拿白老爺換路。”
老艄公敲了敲魚筐。
“江四爺讓我問，徐三還要查多久。北線近來折了兩人，宣化河口也多了官差。再送一封信，路可能會斷。”
沈念安問道︰“徐三可說下封信何時到？”
“他說先查清陳三住處與換崗。他還托我帶一句話，白老爺眼下能走，每日送出的空藥碗里，都會多一小塊硬餅渣。乳娘仍在偷偷給他加飯。”
白荷閉上眼，淚水滑過臉頰。
乳娘也活著。
她取出念慈送的桂花糖，放在掌心看了許久，又仔細包回去。
念慈坐到她身旁。
“這塊留給白伯伯。另一塊你先吃，吃完才有力氣等信。”
白荷剝開一塊糖，咬下一小口。
“等父親回來，我讓他親自謝你。”
念慈搖頭。
“謝姐姐。姐姐答應找人，我只送糖。”
沈念安將第一封信貼在宣化地圖旁，把陳記布莊、仁和堂與黑石馬幫連成線。
徐三能進前院，代表屠戶身份已經取得初步信任。魏成禮謹慎，範七更熟商路。一個外鄉屠戶在城里逗留太久，早晚會受盤問。
“回信告訴徐三。”沈念安看向老艄公，“別再試地窖。先畫鋪子，記崗哨，查陳三每日出門的時辰。三日內送回，送完便撤。”
老艄公應下，拎起空魚筐。
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一名漕幫少年翻身下馬，連門都來不及敲，推門便喊︰“宣化急信，徐三摸進陳記後院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