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帮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。
“徐三昨夜送出。他已经离开陈记后院，腿上挨了一棍，骨头无碍。信使怕耽误，换了三匹马直送京城。”
沈念安展开油布。
一张布防图铺满半张桌子。徐三画图的手艺比猪头好许多，前后两院、七间房、院墙高低与门窗方位都标得齐全。
陈记布庄临街三间铺面，东侧账房，西侧布库。中门通往染房，染房水槽下藏着地窖入口。二进共有四间房，北侧主卧归陈三，东厢住范七，西厢住四名梅花印护院，余下一间堆药材与账箱。
徐三在四处画了黑圈。
前门两人，后门一人，染房屋顶一人。
夜间另有三人巡院，每半个时辰换一次路线。三人从东厢出发，经过水槽、后墙、马棚，再回二进。巡到后墙时会分开，其中一人查枯井。
白荷看到枯井旁的记号，手心发凉。
“他们已经查枯井。父亲给我的钥匙若被陈三发现，乳娘也会受牵连。”
郑闵用纸压住地图边角。
“徐三标了枯井上方的木板。木板近期换过，井口还拴着铁链。暗门仍在使用，范七可能把它当成运账册的路。”
薛远之指向二进主卧。
“徐三如何确认陈三住这里？”
信中写得很明白。
陈三每日傍晚出门。出门前，范七会把两本账送入主卧。陈三换灰皮袄，戴狐皮帽，从后门乘一辆无牌马车前往黑石马帮驻地。
亥时前后，他会带回一只长木匣。匣子送进主卧，次日清早再交给范七。
白荷盯着主卧位置。
“长木匣可能装军弩机括。孔同知来白家时，带走的也是同样木匣。”
沈念安拿出白家旧暗账。
“陈三每晚去马帮，代表核心货单与交易人都在马帮驻地。布庄存货，马帮接路，两处得一同封。”
薛远之拿过炭笔。
“陈记共有四处出口。前门、后门、枯井暗门、染房屋顶。若调官军，前后门各需六人，枯井至少四人，屋顶还得配弓手。院内有七名固定守卫，加上陈三、范七与轮换护院，按十五人算。”
郑闵补了一句。
“梅花印家丁用刀老练。官军人数要压到两倍，三十人只能封院，救地窖还得再加十人。”
沈念安在图上摆下四枚铜钱。
“黑石马帮有多少人？”
徐三写了一个范围。
常住马夫二十余人，能持刀的约十二人。每逢陈三过去，驻地会清走外人，只留马帮头目与六名护卫。马厩后方还有一道土门，可直通北城荒道。
薛远之将第五枚铜钱放在地图外。
“再加马帮，至少还需四十人。北门守军被孔同知买通，城门也得换防。整张网收紧，百人方够。”
白荷看着满桌铜钱。
“兵部只派两名主事。他们到了宣化，也调不动上百兵马。孔同知只需说证据不足，地方守军便会拖着不动。”
郑闵的手落在宣化城外。
“左卫能出一百人，可沈指挥使私调禁军跨州，朝堂上会有人拿此事攻他。何况宣化归兵部管辖，左卫的公文走到城门，魏成礼早收到了消息。”
阿芸从后院端来热水，看到满桌图纸，先给白荷放了一碗。
“徐三眼下在何处？”
沈念安翻到信末。
“西市肉摊。他故意和本地屠户争了一场猪价，挨了一棍，借伤住进城南客栈。范七的人查过他包袱，只看到货单与屠刀。”
白荷心里又惊又佩服。
徐三平日看着粗莽，进宣化才几日，已经摸清七间房与巡逻路线。他甚至借一场争价给腿伤找了来处。范七若看到他走路发跛，只会当成市集斗殴。
念慈趴在桌边，数完黑圈，又数铜钱。
“姐姐，要很多人吗？”
“要。”
“刘师父的行会也有许多屠户。他们拿刀很快。”
薛远之摸了摸她的发髻。
“屠户能守铺子，碰上军弩便吃亏。此事得用穿甲的兵。”
念慈看向墙边铁杖。
“沈叔叔有兵。”
屋中几人都朝沈念安看来。
沈括确实有兵，也愿意救陆家旧案中牵连的人。可禁军守京畿，跨州调动要有圣令。魏庭安倒台后，朝堂仍有许多官员盯着沈括。私带禁军北上，魏成礼还未抓住，沈括先会被御史弹劾。
薛远之压低话头。
“找王崇岳。兵部既已发文查旧马具，宣化发现军弩便属兵部职责。他能调北线巡防军，名正言顺。”
郑闵指着孔同知的名字。
“巡防军公文要过宣化府。孔同知掌印，看到调令便会报信。除非王崇岳绕过地方，直接给巡防营主将发密令。”
“他凭什么信一张屠户画的图？”阿芸问。
薛远之拿起徐三的信。
“白荷口供、白敬山血书、梅花印图样、陈记木牌、暗账、布防图，证据已经够多。可王崇岳做事谨慎，他会先派人核验。时间拖上几日，魏成礼也许已经挪货。”
白荷咬紧牙。
“徐三能画第二张图。他若摸到军弩箱，兵部总该动了。”
沈念安摇头。
“再让他进地窖，范七会抓到他。眼下的图足够，缺的是调兵理由与截路的人。”
她取出三张空纸。
第一张写王崇岳。
第二张写江四爷。
第三张写许青山。
郑闵看到第三个名字，神情微动。
“定远堡离宣化近。许青山手里有边军，又查过孙文绍军粮案。他若派人南下，一日便能压到宣化城外。”
薛远之却按住第三张纸。
“边军擅离驻地，罪名比禁军跨州更重。许青山若无兵部军令，带十人都可能被说成私调兵马。魏成礼若握着关外交易证据，边军才有出手的名义。”
沈念安把三张纸并排放好。
“调兵、截路、封城，理由各自分开。谁也别背全部风险。”
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响动。
念慈抱着自己的小凳回后院，走到帘边又转过头。
“姐姐，徐三叔画了七间屋，你要找多少人？”
沈念安将四枚铜钱压在陈记出口，另放一枚堵住黑石马帮的土门。
“至少八十人。”
薛远之看着三张空纸。
“京城里谁能给你八十名兵，还能瞒住宣化同知？”
沈念安提笔，在第一张纸上写下巡防二字，又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条运河。
“我有三套说法，明早先去见沈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