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马帮的灯全灭，代表里面的人已经察觉。
沈念安披衣走到院中。
“孔同知进去了吗？”
亲兵喘着气答道：“马车停在巷口。他看见马帮熄灯，马上掉头回府。锦衣军千户怕惊动陈记，只让两名手下跟着，暂且没动。”
郑闵从西厢出来，腰带尚未系齐。
“魏成礼先一步撤了？”
“马帮里还有人。探子翻墙看过，草仓有人搬箱，马厩也备着十二匹马。只是主院熄灯，土门外出现了新车辙。”
白荷和阿芸也从芸香斋赶来。
白荷听到新车辙，急得抓住亲兵。
“通往哪里？”
“北侧荒道。追出去三里后分成两路，一路往烽火台，一路折回西门。锦衣军千户怕是诱兵，没让人深追。”
沈念安拿来宣化图。
“折回西门的车辙更深吗？”
亲兵回想片刻。
“信上说，两路差不多。”
“车上装的可能只是石头。魏成礼想把锦衣军引开，让陈记争出转货时辰。”
白荷立刻道：“父亲还在陈记。他若撤仓，一定会带走账房。范七手里有地窖钥匙，乳娘也会被押上车。”
郑闵把四枚铜钱压住陈记出口。
“锦衣军既已暴露，只能提前动。再守下去，魏成礼会把人和账拆开送走。”
亲兵摇头。
“前线传信时，三处村院尚未封齐。最远一处还差十里。领兵千户准备天亮动手，巡防军围陈记，锦衣军夺马帮与府衙。”
白荷看向沈念安。
“天亮前还有几个时辰。陈三若已在地窖，他会先拿父亲开路。”
沈念安盯着图上的枯井。
“周记染坊离陈记后墙多远？”
“隔两条巷。走染水沟能到西城菜地，进城后还得绕过一处粮铺。”
“徐三知道枯井位置，也知道巡院路线。他若看到马帮熄灯，会猜到收网提前。”
白荷听出她的意思，心口提了起来。
“你想让徐三去救人？”
“他只需送消息给锦衣军。”
郑闵却摇头。
“城内信路全断。徐三走出染坊便可能遇到范七的人。他若自行接近陈记，锦衣军还会把他当作魏家同党。”
沈念安把徐三画的小猪木片压在图上。
“等。”
这一等便到了第六日。
宣化再无信传来。
肉铺关门半日，沈念安把六头猪全交给行会伙计。念慈守着钱匣，隔一阵便去后门看一眼。
白荷在芸香斋拆错了三只荷包。阿芸索性收走针线，让她到后院帮着晒香料。
“手抖成这样，绣出的花全得拆。白老爷回来看到你把眼睛熬坏，还得训你。”
白荷坐在石阶上。
“他若能回来，训多久都行。”
第七日清早，柳河巷起了薄雾。
一辆运冻鱼的车停在后门。老艄公从车底爬出，棉袄被泥水浸透，右臂还缠着布。
“关门。”
郑闵闩上院门。
老艄公从怀里取出油纸。纸上沾着血和泥，火漆却完好。
白荷站在三步外，腿像失了力。
“谁写的？”
“锦衣军千户。”
沈念安拆开火漆。
第一行写着，陈记布庄已破。
白荷扶住桌角。
“我父亲呢？”
沈念安继续看下去。
锦衣军于第六日寅时封宣化四门，巡防军四十人突入陈记。范七带七名梅花印护院守住染房，以地窖人证作挡箭牌。
官军未从前院强攻。
徐三在收网前半个时辰，从周记染坊的染水沟爬到菜地，摸进粮铺后墙。他用猪油点燃陈记西侧布库，又往院中大喊草仓失火。
范七误以为黑石马帮来人报信，抽调两名护院开后门。
巡防军趁机破门。
郑闵看到此处，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小子连放火都用猪油。”
白荷已经顾不上范七。
“父亲呢？”
沈念安翻到第二页。
白敬山获救，右手伤重，发热已退，眼下安置在宣化驿馆。乳娘藏在枯井暗门后，也被官军接出。
白荷捂住脸，身子靠着阿芸才站稳。
念慈扯了扯沈念安的袖口。
“徐三叔呢？”
“安全。”
沈念安指着纸角。
“他放火后躲进粮铺地窖，官军清完陈记才把他接出来。腿上的伤裂开了，医官重新包扎过，养十来日便能下地。”
念慈抱住账册，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他回来还得交票据。”
老艄公却没笑。
“信还没读完。”
沈念安看向最后几行。
黑石马帮也被锦衣军攻下。草仓中的刀弓原封未动，孔同知退回府衙时被堵在印房门外。修河工牌、私马税票和空白路引全被封存。
魏成礼与范七均未在马帮。
范七守在陈记地窖外，被巡防军擒住。魏成礼住过的主卧还留着热茶，后墙密道却已开启。
密道出口通往西门外的废窑。
锦衣军追到废窑时，只看到一件灰皮袄和半只狐皮帽。雪地上的马蹄印一路往北，到了冻河边便断了。
白荷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他又跑了？”
老艄公点头。
“围剿前一夜便走了。留在主卧喝茶的人，是一名戴狐皮帽的替身。替身混进村院，已经被抓。”
沈念安攥住信纸。
纸边陷进掌心。
郑闵把北境图扯到桌上。
“马蹄到冻河边断掉，说明他换了车，或沿冰面走。三处烽火台都在守，他带着军械出不了关。”
沈念安将信摊平。
“他也没打算带军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仓里的东西全在。”
她把信末转向众人。
“魏成礼只带走了一本随身小账和两匹马。”
老艄公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。
“前线还有一句。锦衣军清点仓库时，发现魏成礼来不及销毁的三本账册。”
“账册第一页，写着京城六个人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