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人名全用暗号代替。
账册尚在宣化，锦衣军只抄回第一页。
纸上写着东柜、石翁、槐先生、孟掌柜、九门客、崔二郎。
每个暗号后面跟着日期与银数。
薛远之接过抄页，看到九门客三个字，脸色微冷。
“京城九门由禁军与城门司分管。敢用这个暗号，此人多半能碰到城防消息。锦衣军出城的时辰，兴许便是他递出去的。”
郑闵指向槐先生。
“魏府旧账里有个管家叫魏槐。抄家时他已经死在牢中。这个槐先生若沿用旧号，代表有人接过了他的联络线。”
白荷坐在桌边，手里始终攥着父亲获救的那页信。
“这些人会把陈记的事压下去吗？”
薛远之摇头。
“仓库里的东西已经登记造册。两百余把刀，三十张弓，一箱箭矢，还有白家地窖里的军弩。孔同知的印房也被封住。谁敢压案，谁便会被账册拖进去。”
念慈拿着算盘坐在旁边。
“三本账能记多少人？”
“少则几十，多则上百。”
薛远之把抄页收进木匣。
“账中若写明银从何处来，刀发给何人，魏成礼便再无普通逃犯的身份。私占商铺还能按夺产论罪，聚人发刀则会惊动宗正寺与三法司。”
白荷想起白家被劈碎的招牌。
“父亲能作证。陈三逼他核对皮货、马具与梅花账。他见过每批箱子，也认得孔同知送来的官印。”
沈念安将宣化急信压在木盒下。
“白敬山的手伤如何？”
老艄公答道：“医官说两根手指接歪了，往后提重物费力，写字还能写。地窖潮气重，他腿脚也有旧寒，要养几个月。”
白荷低头摸着桂花糖。
“活着便好。铺子丢了能重开，匾碎了能再刻。等他的手养好，我陪他从头记账。”
阿芸握住她的肩。
“徐三也写了话。他说白老爷醒来后先问女儿到没到京城。听说你在芸香斋卖荷包，他笑了一回，还嫌你卖十五文太便宜。”
白荷眼里蓄起泪。
“他总说我的针线值钱。以前铺里客人想讨一个，他还要算布钱和工钱，少一文都不给。”
念慈把自己的猪形荷包推过去。
“这个送给白伯伯。里面装糖，药苦时吃。”
白荷捧起荷包，眼泪落在小猪耳朵上。
“等他来京城，我让他亲自收。”
院外响起马蹄。
沈括与王崇岳一同进门。
王崇岳穿着兵部官服，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倦色。
他进屋便把一份公文放在桌上。
“宣化快报刚到。仓库共缴获长刀二百零三把，弓三十张，箭头与成箭合计四百余支。军弩三十六张，其中二十九张能用。空箱二十只，棉衣六十套。”
江四爷听到数字，冷笑一声。
“魏成礼养的人比徐三看到的更多。”
王崇岳翻开公文。
“城外三座村院抓获四十三人，另有十二人逃入山中。锦衣军已经封山。被抓的人里，有矿场逃役，也有马帮打手。每人领过二两银，领刀者再加三两。”
郑闵问道：“他们知道替谁办事吗？”
“只认范七和梅花号。魏成礼极少露面。村院头目告诉他们，等开春护送一批官货出关，事成每人再给十两。”
沈括把另一张纸推给沈念安。
“官货指的便是军弩与刀。魏成礼准备借修河队出城，沿途由孔同知开具路引。到了冻河口，再换成黑石马帮的人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。
“出关交给谁？”
“账册里只写了一个狼字。”
沈括手指落在北境图上。
“狼牙口外有三支部族商队，常用皮货换盐铁。许青山已经派人查近半年往来名册。若能对上人，魏成礼私运军械出关的罪便坐实。”
王崇岳接过话。
“即便暂时查不到接货者，仅凭两百把刀、三十六张军弩、六十套棉衣和四十三名无籍壮丁，也足够把案子移交三法司。”
白荷问道：“孔同知招了吗？”
“他起初咬定军械属于报损旧货。白敬山当面对质，指出每只箱子进仓的日期。锦衣军又从印房搜出空白修河工牌，孔同知才承认收过魏成礼一万两银。”
王崇岳合上公文。
“他仍想把养人推给范七。可三本账里有两笔银，经他府中账房转入村院。账房也已经开口。”
江四爷问道：“范七呢？”
“他认了护仓，拒认养兵。锦衣军从他腰带夹层找到一张人名册，上面列着六十个号。十四名领刀者名字旁边，画着一道血线。”
屋中几人的脸色都冷了。
那十四把提前发出的刀，正准备拿来逼亡命徒见血。
沈念安问道：“目标是谁？”
王崇岳看向江四爷。
“漕帮北线两名伙计，周记染坊的周娘子，还有西市的外乡屠户。”
江四爷一掌拍在桌沿。
“范七这条命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他已押入巡防营大牢，三日后送京。”
沈括看向沈念安。
“徐三救了白敬山，也救了漕帮的人。锦衣军千户在军报中替他记了一功。等伤养好，兵部会派人护送他回京。”
念慈抱起账册。
“他欠铺子的十两盘缠，还能领赏吗？”
王崇岳被问得一怔。
沈括忍住笑。
“能。兵部赏银归他，肉铺的账照旧算。”
念慈这才放心。
“那我先记上。药钱若由官府出，便别算进盘缠。”
白荷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她父亲活了，乳娘活了，徐三也活了。
压在白家头上的陈记招牌被摘下，地窖里的锁已经劈开。
可魏成礼仍在逃。
沈念安看出她的担忧。
“魏成礼丢下兵器、账册和手下，只带两匹马逃命。他往后每到一处，都得藏脸、换名、找吃食。通缉令一发，屠户行会、漕帮与马帮都会认他。”
沈括取出盖着红印的文书。
“陛下已批。魏成礼由朝廷要犯升为谋逆重犯，赏银增至五千两。窝藏者同罪。北线各关今日起张贴画像。”
王崇岳又从公文袋里取出三本账册的摘抄。
“这些东西会送进大理寺。京城六条暗线，一条也逃不掉。魏成礼还想重建魏家，眼下连替他送钱的人都要忙着自保。”
白荷将父亲获救的急信贴在胸前。
“我想给父亲写信。”
阿芸扶她起身。
“回芸香斋写。告诉他你有住处，也有工钱。荷包已经卖了二十多只，等他来京，能穿你买的新衣。”
念慈抓起猪形荷包，跟着跑了两步。
“糖也带上。”
白荷接过荷包，终于笑了。
几人刚走到院门，老艄公从冻鱼筐底摸出一只小竹筒。
“差点忘了。白老掌柜醒后写了一封亲笔信，只写给女儿。锦衣军让人快马送到通州，四爷又催我今日带来。”
竹筒上的封蜡压着一个歪斜的白字。
白荷伸手接过，尚未拆开，眼泪已经砸在封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