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里的人全停了手。
顾秀端着汤碗，连碗底碰到桌面的轻响都格外清楚。
沈念安看着徐三。
“你见过他的脸？”
“见过半张。”
徐三放下筷子，伸手在自己左脸上比了一道。
“左脸有一道刀疤，从眼角斜到下巴。疤痕很深，像是被长刀划开的。那人身量高，肩膀宽，穿一件旧灰袍，脚步却轻得很。”
薛远之拿起炭笔。
“他用什么刀？”
“窄背刀，刀身短，刀口薄。出刀时不抬臂，手腕一翻，刀便到了人跟前。”
徐三说着，手掌在桌边比划了一下，“锦衣军有两个人守密道口，其中一人刚探出头，便让他割破了袖口。若他想杀，那人已经倒下。”
郑闵皱眉。
“你为何觉得他手下留情？”
“他若真要杀，刀口会往脖子走。他只割袖子，是在逼人退开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你离他多远？”
“七八步。那时我在粮铺后墙，正好看到他从密道出来。魏成礼跟在后面，手里只拿一本小账。两匹马已经备好，缰绳由他牵着。”
白荷抬头。
“他带走了什么？”
“衣物，干粮，还有一只铁匣。军弩、长刀、弓箭都留在仓里。魏成礼知道带着那些东西走不远，便只取最要紧的账。”
薛远之盯着炭笔下的线条。
“那个人护着他撤走，代表两人早有约定。魏成礼身边一直养着这样的高手，宣化的账里却没记。”
徐三点头。
“马帮厨子说过，魏成礼几年前从北边带回一个人。那人从不跟马帮喝酒，也不住村院。平日住在陈记后院，只有魏成礼出门时才跟着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没人知道。范七叫他左先生，马帮的人叫他疤脸。”
念慈趴在桌边，认真听了半天。
“他脸上有疤，为什么还叫先生？”
徐三想了想。
“也许他认字。”
念慈摇头。
“会认字的人很多，脸上有疤的人也很多。叫疤脸比较容易记。”
阿芸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二掌柜说得有理。”
薛远之将炭笔搁下。
“你和他交手了？”
“算不上交手。”
徐三摸了摸腰间的刀鞘，“我刚从粮铺后墙露头，那人便回头看了一眼。隔着半个院子，我都觉得脖子凉。他没追我，带着魏成礼往西门走。我跟到废窑边，地上只剩两匹马的脚印。”
沈念安问：“他为何放过你？”
徐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大概没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顾秀一听便急了。
“你还觉得这是好事？”
“若他把我当对手，我早回不来了。”
徐三端起汤碗，喝了几口，“那人走前回过一次头。我看见他左脸的疤，也看见他手背上的印记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停在桌面。
“什么印记？”
“像半片梅花，颜色很淡，靠近虎口。梅花印护院身上也有，可他的印记比范七他们清楚，像是早年烙过，后来用刀削掉了一半。”
薛远之脸色变了。
“魏府旧部里，有一名护卫叫谢砚。三年前随魏庭安去过青州，后来从魏府名册里消失。有人说他死在水牢，也有人说他带伤逃了。”
郑闵问：“你见过画像？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薛远之看向沈念安，“左脸有疤，善使短刀。魏庭安被查时，正是他护送过几次账册。若疤脸便是谢砚，魏成礼身边的高手来自魏庭安旧卫。”
沈念安拿起炭笔，在纸上写下两个字。
谢砚。
白荷望着那两个字，脸色发白。
“他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沈念安将纸折起，“魏成礼丢了账、人和兵器，手里只剩一条北线。谢砚既然护着他，便不会让他独自逃。”
徐三把筷子放回碗边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那人离开前，曾对魏成礼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念安抬眼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徐三回忆片刻，眉头慢慢拧起。
“他说，京城还有一把刀，等着收账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念安问：“他看着谁说的？”
“魏成礼。”
“魏成礼回了什么？”
徐三摸了摸左腿上的绷带。
“魏成礼说，肉铺那丫头还小，先别动她。”
顾秀腾地站了起来。
“他还惦记着沈掌柜？”
沈念安将炭笔放在纸上，笔尖压出一个黑点。
“他惦记的不是我。”
薛远之看向她。
“是肉铺，是柳河巷，也是咱们手里的线。”
沈念安收起写有谢砚的纸。
“从今日起，巷口盯梢的人换两班。阿芸和白荷出门必须结伴，念慈不许单独去芸香斋。”
念慈立刻举手。
“那我能不能跟徐三叔算盘缠？”
“能。”
徐三立刻捂住钱袋。
“二掌柜，兵部赏银还没发到手，你先别算。”
念慈抱住算盘，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“账先记上。谢砚若来了，连你的药钱也得算清。”
徐三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却牵动腿伤，脸色白了白。
顾秀赶紧扶住他。
沈念安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手指按住那张纸。
“准备两桌酒席。人都回来了，先把肉铺的灯点亮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沈括的亲兵报信声。
“沈掌柜，沈指挥使带着王大人到了，说要亲自给肉铺送一份贺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