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括进门时，徐三正被顾秀按在椅子上。
王崇岳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提着一只封好的木匣。
“徐三腿上有伤，怎么还坐在后院吹风？”沈括皱眉，“兵部医官交代过，三日内少走动。”
顾秀立刻接话：“沈指挥使来得正好，替我把他按回屋里。”
徐三连忙摆手。
“我只是回来吃顿饭，没打算上房。”
沈括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上房也得有人信。”
念慈抱着算盘走到王崇岳面前。
“王大人，徐三叔立了功，兵部赏银什么时候送来？”
王崇岳低头看她。
“兵部公文今日已发，赏银三日内送到。”
“是送到徐三叔手里，还是送到沈家肉铺？”
徐三咳了一声。
“二掌柜，别当着客人的面算账。”
念慈翻开算盘旁的小册子。
“你欠铺子十两盘缠，又欠医馆药钱三百文。王大人若把赏银送来，我可以替你收着，等你腿好再分。”
顾秀抬手拍了徐三一下。
“听见没有，孩子都比你会管钱。”
后院笑成一片，连王崇岳的眉眼也松了些。
沈念安让阿芸把桌案拼到一处。
“今晚不谈公文。谁带着案卷进门，谁便坐门口吃。”
王崇岳看了眼手里的木匣。
“我带来的东西与案卷无关。”
“那便先放柜台。”
沈括把木匣递给郑闵。
“放好，宴后再看。”
阿芸已经从芸香斋取来糕点。白荷做了两盘红马纹荷包，挂在门边招呼客人。念慈踮着脚摆碟子，每摆一只，便往自己嘴里塞一颗花生。
沈念安看见后，把花生碟移远。
“二掌柜负责摆碗，不负责试吃。”
念慈板起脸。
“我得确认花生是否新鲜。”
“你已经确认了十颗。”
“十颗还不够。”
“再吃一颗，今晚少一块糕。”
念慈马上把手收回去。
徐三坐在上首，顾秀坐在他旁边。白荷和阿芸挨着念慈，江四爷从运河赶来，带着一壶自家酿的酒。
“这酒不烈，给沈指挥使和王大人尝尝。”江四爷将酒壶放下，“徐三这趟替漕帮保住了三条命，这杯也得敬他。”
徐三站起来，腿刚离开凳面，顾秀便把他按了回去。
“坐着喝。”
江四爷端起酒碗。
“那便坐着敬。徐三，宣化一行，你护住白老爷，也护住了河上兄弟。往后漕帮的船见到你，少收一成过河钱。”
徐三连忙拱手。
“那我往后送猪油，岂不是每趟都能省？”
“你若敢把漕帮当自家码头，照样收你。”
“江四爷说话还是有分量。”
“我只对活着回来的人讲分量。”
酒碗碰在一起。
白荷端起茶杯，走到徐三面前。
“徐三哥，这杯茶我敬你。父亲醒来后，第一句问的便是我。第二句便问救他的人是谁。”
徐三挠了挠头。
“白老爷别谢我。我只是按掌柜吩咐做事。”
“你若没去，掌柜有再多安排也落不到宣化。”
白荷抿住唇，眼圈又红了，“等父亲来了京城，他一定会亲口谢你。”
徐三赶紧夹了一块肉。
“让他少谢几句，多给我算便宜些的染布。顾秀想做新被面，京城布价太高。”
顾秀瞪他。
“你还没养好腿，已经替我算上新被面了。”
“白家是染布的，我总得替你讨点好处。”
念慈坐在旁边，认真补了一句：“顾嫂子要新被面，得先把徐三叔的盘缠算完。”
桌边又是一阵笑。
酒过两碗，沈括放下酒碗，拍了拍徐三的肩膀。
“你这趟做得很好。锦衣军千户在军报里提了三次你的名字，兵部也给你记了功。”
徐三咧嘴。
“那我能不能把功劳换成休假？”
“能。等你腿好，休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还让我去宣化吗？”
“看你腿。”
徐三顿时把笑收了回去。
“那我还是少养几日。”
沈念安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。
“养好再说。你若腿瘸了，顾嫂子以后剁骨头也得多剁一份。”
顾秀抬手就要打他。
“她说得对，你少逞强。”
王崇岳坐在桌角，听着几人的话，目光落到沈念安身上。
这个孩子年纪小，肉铺里的每个人却都把她当成拿主意的人。连江四爷这样的漕帮头领，也愿意为她提前布船。她只要一句话，便能让一群人各自往前走。
王崇岳端起茶杯。
“沈掌柜，宣化一案能收得这样干净，你提供的线索占了很大分量。兵部欠你一份人情。”
沈念安没有举杯。
“王大人已经给了兵。”
“兵部给的是职责。”
“那便算职责。”
王崇岳看着她，嘴角带出一点笑意。
“你倒是分得清。”
“账分清，人才能坐稳。”
沈括听见这句，低声笑了。
“她连我替她操心几回都记在账上。”
沈念安抬头。
“沈叔叔若想算，可以让左卫送一张账单来。”
沈括被酒呛了一下。
“你这丫头，以后别让我再替你操心了。”
“那沈叔叔少来肉铺。”
“我不来，你们还不得把京城的官员都牵进肉铺后院。”
“沈叔叔放心，这回只摆酒，不谈案。”
沈括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记住你今日的话。”
门外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，肉铺里仍是热闹的笑声。
酒席散到后半夜，王崇岳提来的木匣始终放在柜台边。
他走到门口时，忽然回头。
“沈掌柜，明日有人会送一份东西来。那份东西，你最好亲自看。”
沈念安站在柜台后。
“是兵部的谢礼？”
“是谢礼，也是提醒。”
王崇岳抬眼看向北方。
“北境的风还没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