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早，肉铺刚开门，兵部的小吏便到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抬箱子的仆役，箱盖上压着兵部火漆。
“沈掌柜，王侍郎命我送来贺礼。”
小吏将木匣放到柜台上。
念慈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里面是银子吗？”
小吏愣住。
“不是银子。”
“那是肉票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
念慈退回沈念安身边。
“若不是银子，也不是肉票，便算不上好礼。”
阿芸忍不住笑出声。
沈念安拆开火漆，取出一卷油布。
油布展开后，露出一张北境舆图。
纸张很厚，边角压着细小铜钉。宣化、定远堡、狼牙口和冻河都画得清楚，沿途驿站、烽火台、河道与旧关口一一标出。
白荷站在旁边，看到宣化二字，脚步停了停。
“这是王大人送来的？”
“王侍郎说，这是贺礼。”
小吏从袖中取出一封短笺。
沈念安接过短笺，读完后递给薛远之。
上面只有两句。
宣化案已结，余线尚存。
此图赠有缘人，慎看，慎藏。
薛远之神情收紧。
“王大人已经查到北境还有走私线。”
江四爷靠近舆图，目光扫过几处水口。
“这几个点，我听过名字。”
沈念安按住舆图东侧。
“哪些？”
“北面的乌梁集，西边的黑石峡，还有狼牙口外的旧盐道。三处都不在官船登记里，却有人走货。过去运的是皮子、盐和铜料，近两年多了铁器。”
白荷脸色发白。
“会不会又是军弩？”
江四爷摇头。
“军弩太沉，也太显眼。能从旧盐道过去的货，得拆得开，藏得住。”
薛远之看向纸上的红圈。
“王大人标了三处，却没写货名。兵部知道线在哪里，手里缺的是能坐实案子的凭据。”
沈念安伸手摸过地图边缘。
几道墨线落在关外，线条极细，像后来补上的。乌梁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三角，黑石峡外画着两道交叉短线，狼牙口附近则压着一枚淡红印记。
她盯着那枚印记。
“这不是兵部公文上的标法。”
薛远之接过舆图，仔细看了片刻。
“确实。兵部地图常用方框圈驻地，三角标的是旧哨口。红印旁边的墨迹被刮过，原来写的字已经看不清。”
江四爷皱眉。
“能看出几个字吗？”
“像一个‘石’，又像半个‘狼’。”
小吏拱手道：“王侍郎只吩咐我把图交到沈掌柜手里，旁的事，我不敢多问。”
沈念安卷起舆图。
“替我转告王大人，贺礼收到了。”
“王大人还说了一句。”
小吏压低声音，“他说，肉铺照常开门便好。北境的事，兵部自会查。”
薛远之看了沈念安一眼。
“这句话听着像让咱们别插手。”
“本来便该如此。”
白荷急忙道：“可那条线若与陈记有关呢？魏成礼还在逃，谢砚也跟着他。若他们重新接上北境的货路，父亲的案子岂不是还没完？”
“白老爷的案子已经进三法司。”薛远之说道，“魏成礼的罪也已定下。北境走私涉及边军与关市，交给兵部查最合规。”
江四爷盯着地图。
“合规归合规，查起来要耗许多日子。北堂的人若再接上旧线，消息很快会传到河上。”
“那便让漕帮守好自家水路。”沈念安把地图收进木匣，“别去碰关外。”
江四爷看着她，目光多了几分意外。
“你真打算收手？”
“王大人送来的不是请帖，是告诫。”
“你手里有漕帮，有行会，还有沈指挥使的人。”
“那些人愿意帮我翻陆通判案，也愿意救白家父女。北境的兵和马，轮不到肉铺做主。”
江四爷不再说话。
他在运河上活了二十多年，见过太多伸手过长的人。沈念安眼下收手，反倒让他松了口气。这个小姑娘若真盯上北境，漕帮便得在官府与旧帮之间再走一回险路。
念慈踮脚看木匣。
“姐姐，地图里藏着宝贝吗？”
“藏着麻烦。”
“麻烦能卖钱吗？”
“卖不了。”
“那锁起来。”
念慈说得理直气壮，“卖不了钱的东西，放在外面会占地方。”
阿芸找来一把小锁。
沈念安把舆图卷好，放进柜台下的暗格，锁扣合上。
白荷仍有些不安。
“沈掌柜，你真的不查谢砚吗？”
“谢砚若进京，官府会抓他。若往北走，烽火台会盯着他。咱们现在要做的，是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”
“可他知道你。”
“知道我名字的人很多。”
沈念安取出案板旁的窄刀，试了试刀口。
“能活到今日的人，也不少。”
薛远之听出她话里的分量。
“你猜谢砚会进京？”
“我猜他会走一条最省力的路。”
“哪条？”
“跟着魏成礼。”
“魏成礼身上背着五千两赏银的通缉令，谢砚护着他，便等于把自己也挂上去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藏得更深。”
沈念安把刀插回刀架。
“越深的地方，越不适合咱们伸手。”
午后，兵部小吏离开柳河巷。
肉铺重新热闹起来，买肉的街坊排到门外。胖婶提着篮子进门，问起宣化的事，念慈便把徐三瘦了一圈、顾秀哭了一场、王大人送地图的事全讲了一遍。
沈念安站在案板前，刀锋沿着猪骨落下。
她手腕一转，骨肉分开，落刀的位置比三个月前更准。
徐三坐在后院晒太阳，看到这一幕，忍不住感叹。
“掌柜，你这刀法又精了。”
沈念安抬眼。
“腿养好后，你也练。”
“我练刀做什么？”
“下回遇上疤脸，至少能挡一刀。”
徐三的笑意淡了些。
顾秀在旁边收衣裳，听见这句，手上的动作也停住。
“那人还会来？”
沈念安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肉。
“我只说让你练刀。”
巷口，一名挑担的货郎停了片刻。
他没有进门买肉，视线却落在肉铺招牌上，随后转身往北巷走去。
柜台下，锁好的木匣里，北境舆图压着那枚淡红印记。
暮色落到柳河巷时，沈念安把舆图锁进暗格，回到案板前，重新握住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