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国子监门前来了御史台的人。
为首的御史姓周，四十余岁，手里捧着朱笔公文。身后跟着六名书吏，腰间佩着御史台腰牌。
祭酒亲自出门迎接：“周御史深夜入监，可有急事？”
周御史将公文展开。
“国子监收存的北境册子，牵涉兵部、商号和军粮往来。御史台奉命提取原册，相关知情人一并问话。”
祭酒看了公文上的印记，侧身让路。
“册子封在藏书楼，老夫亲自带路。”
陆九站在人群后，听见这句话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周御史的目光扫过监生：“谁最早见过册子？”
年轻监生躲在博士身后，博士抬手指向陆九。
“陆监生当夜收家书，又在藏书楼逗留。他看过册子。”
陆九走出人群，拱手道：“学生只见过封皮，博士拿册子问话时，学生看过两页。”
周御史盯着他：“你可抄过？”
“抄过几行，后来已烧掉。”
“为何烧？”
“姐姐让学生收手。”
周御史眉梢一动：“你姐姐是谁？”
“柳河巷肉铺的沈掌柜。”
“她让你烧册子？”
“她说册子里有鱼饵，咬住便会被人拽走。”
话音落下，四周的监生纷纷侧目。
祭酒咳了一声：“小孩子胡言，周御史莫要当真。”
陆九看向祭酒：“学生只是转述家中话。”
周御史收起公文：“你把沈掌柜的原话写下来，随卷送入御史台。”
陆九心里一沉，脸上仍保持恭敬。
“学生记得不全。”
“记得多少写多少。”
周御史转向博士：“原册封存后，谁接触过？”
博士答道：“祭酒、老夫，还有两名值守博士。”
年轻监生忽然跪下：“周御史，学生只在送茶时见过一眼。册子投进来后，监中议论纷纷，学生担心有人借题生事，才多看了几页。”
周御史看着他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齐衡。”
“你可见过投册人？”
“学生未曾见过。”
陆九垂下眼。
齐衡说话时，右手拇指一直压着袖口。那是他翻纸时的习惯。
可他眼下只承认看过几页，进退都留了余地。若御史台查不到证据，他便能全身退出。
藏书楼的门被打开，书吏取出黑册，放进木匣，外面重新封上御史台火漆。
周御史走前，看向陆九：“你明日到御史台问话。”
“学生需要带什么？”
“带你记得的全部。”
陆九应下。
周御史转身时，目光落到他的袖口。那条袖口有火盆熏过的黑痕，像烧纸留下的印迹。
柳河巷内，沈念安听完消息，把一块猪肝放进水盆。
薛远之问：“御史台接案，你为何还皱眉？”
“该松一口气。”
“你确实松了一口气。”
“册子落到御史台手里，至少有人按章程查。可齐衡也进了证词，博士也进了证词，国子监里每个人都能替自己改口。”
阿芸放下针线：“御史台会查齐衡？”
“会查他见过几页，何时见，谁能证明。”
“若查出他撒谎呢？”
“便会顺着他问投册人的路。”
薛远之看向木匣：“你担心御史台查到魏成礼？”
“我担心他们查不到。”
江四爷从后门进来，肩上还带着河风。他把一张薄纸放在桌上。
“御史台的人问过南城三家脚店，查谁在国子监附近住过。昨日又去找国子监的送菜车夫。”
沈念安拿起纸看了一眼：“他们查得很快。”
“御史台办事，向来比兵部细。”
“查到哪一步了？”
“送菜车夫说，投册那日，后厨多收了一车猪骨。车夫只管送货，没看见投册人。”
沈念安抬头：“车夫是谁？”
“柳河行会雇的临时脚夫，叫陈六。两日前已经离开京城，回青州去了。”
薛远之脸色变了：“他走得太巧。”
江四爷冷笑：“御史台也这么想，已经派人追。”
“追不到。”沈念安把纸折起，“他若真是送册的人，早换了路。若只是替人送车，魏成礼便会让他活着回青州。”
薛远之沉声道：“你觉得陈六也是鱼饵？”
“他留下，御史台能顺着他查。离开，御史台便得把力气放在追人上。”
江四爷看向她：“你既然看出这是一场引水，何必让御史台继续查？”
“我拦不住，也没必要拦。”
“御史台若把青州翻一遍，德盛货栈会先乱。”
“乱的只是货栈。”
沈念安望向北境舆图所在的暗格。
“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魏成礼真正想遮的地方，查得越久，咱们越能看清他在怕什么。”
江四爷眉峰挑起：“你还想借御史台找人？”
“我只看他们查哪条线。”
“若他们查到肉铺呢？”
“那便按账卖肉。”
念慈从柜台后探出脑袋：“有人来买肉，姐姐也要查他吗？”
沈念安冲她招手：“先问他买几斤。”
念慈抱着账册跑来，站到门边，认真等着。
很快，一名御史台书吏走进肉铺。
他穿着青色短袍，鞋底沾着泥，进门后没看肉，只看后院。
“沈掌柜，买二斤后腿肉。”
念慈抬头：“瘦些还是肥些？”
“瘦些。”
“要不要带骨头？”
“带一块。”
念慈回头喊：“姐姐，有人买二斤瘦肉，一块骨头，还想看后院。”
书吏脸色微变：“我何时说过要看后院？”
“你刚才看了三次。”
念慈翻开账册：“看后院也算问路，问路要收一文。”
阿芸忍着笑，从后院走出来：“客官若只买肉，便请报地址。若要查铺子，拿御史台文书。”
书吏取出腰牌：“御史台查案，沈掌柜需配合。”
沈念安擦干手，走到柜台前。
“查什么？”
“陆九递回的家书，与你有关的几句话，还有国子监送菜车的来路。”
“家书已经交给祭酒。送菜车由柳河行会承办，账在行会。”
“你曾让陆九烧掉册子。”
“我让他别碰陌生人的东西。孩子听话，便烧了。”
书吏盯着她：“你知道那是鱼饵？”
“肉铺里常有鱼贩路过，鱼饵见得多。”
“沈掌柜，御史台问的是北境册子。”
“我卖猪肉，不卖北境。”
书吏被她堵得脸色发青，转身便要走。
沈念安却叫住他。
“肉还没称。”
“我不买了。”
“账册已经记下，客官若毁约，得赔两文。”
念慈立刻把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书吏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，掏出两文铜钱摔在柜台上。
门外，江四爷靠着墙笑了一声。
书吏走远后，薛远之从后院出来：“你故意让他买肉？”
“他若空手离开，便像来查案。手里提着肉，旁人只会当他来买东西。”
“御史台的人也会顾忌旁人议论？”
“他们顾忌名声，才会把案子办得稳。”
当夜，周御史在御史台拆开黑册。
第一张写着兵部主事王谦。
第二张写着韩桐。
第三张写着德盛货栈。
每一页都有日期和银数，字迹却在相同位置出现断墨。
周御史抬头：“把王谦和韩桐带来。”
书吏拱手：“两位主事已在门外。”
周御史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忽然停住。
页脚处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沈家肉铺，掌册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