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挂在半空，柳河巷肉铺前头挤满了买肉的街坊。
薛远之坐在后院石桌旁，手里的折扇急促地敲击着掌心。
看到沈念安推门回来，他立刻迎上前去，神情紧绷。
“沈括怎么说？墨迹可曾验清楚了？是不是魏成礼派人送来的？”
沈念安走到水缸边，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洗了把脸，水珠顺着她光洁的下巴滴落。
“沈括验过了，宣化府衙的松烟墨，北地粗麻帘纸。写信的人确实来自宣化逃军。”
阿芸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急得快要掉泪：“真的是他们！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？要不要把念慈送到城外慈云寺去暂避几天？寺里香客多，还有僧兵护卫，总比留在肉铺里整日提心吊胆强得多。”
沈念安用布巾擦净脸庞，黑亮如寒星的双眸凝视着院中众人。
“送到城外，才是真正把她送进狼窝。出了城门便是官道荒野，谢砚若在半道伏击，咱们连报官都来不及。留在柳河巷，有邻里街坊，有行会兄弟，巡城御史和差役每日走三趟，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薛远之眉头紧锁，若有所思地坐回凳上：“念安说得对，慌乱出逃乃是下下策。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。魏成礼在逃亡途中，冒着行踪暴露的奇险送来这封信，他的底层意图究竟是什么？难道仅仅是为了恐吓一个九岁的孩子？”
沈念安拉过一把矮凳坐下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拉着。
“魏成礼眼下最缺的是什么？是银钱，是逃出京城的假路引，还是销毁宣化案铁证的机会？”
薛远之目光微亮，立即接口分析：“银钱他有私库暗账，假路引凭谢砚的手段也能搞到。他如今最怕的，是宣化私运军械的余党被御史台连根拔起。只要御史台查到京中主使，魏家在朝中的余脉就会彻底断绝，到那时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，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刘铁手抱着木拐坐在廊檐下，眯缝着浑浊的老眼，冷声插话：“所以这狗东西是想围魏救赵。他以为拿小念慈做筹码，就能逼沈丫头把手里的陆通判旧账交出来，或者逼沈丫头去御史台撤回口供。”
沈念安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意。
“他若想要账册，信里就会直接开出交易的条件。但他只写了‘看好妹妹’四个字。他要的不是东西，是我的失误。”
阿芸愣住了，睁大眼睛看着她：“失误？什么失误？”
“人在极度惊恐之下，会做出错误的决断。”
沈念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若我怕了，我就会去找沈括要兵，或者找江四爷封锁漕运，甚至会方寸大乱地去逼问每一个进店的生客。只要柳河肉铺乱起来，官府的视线就会被牢牢吸在这里，魏成礼就能从容地从西门脱身，或者腾出手去灭掉知道他底细的活口。”
薛远之倒吸一口凉气，折扇猛地合拢：“好阴毒的心思！他根本不打算在肉铺动手，他是在拿念慈当引信，想引爆咱们的情绪，让咱们替他打掩护！”
念慈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蜜枣糕从灶房走出来，迈着小短腿，稳稳当当走到石桌前。
她拿起一块最大的蜜枣糕，塞进沈念安手里。
“姐姐吃糕。我不怕坏人，刘爷爷教我用切肉的小短刀了，谁敢扯我的辫子，我就扎他的脚背！”
沈念安接过甜糕咬了一口，眼底的冷厉稍稍退去，露出一丝柔和。
“不用你扎他的脚背。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，每日坐在柜台里，把每一笔肉钱算得清清楚楚，一文都不能错。”
念慈用力点头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认真：“我记得可清楚了！上午胖婶买了三斤排骨，周嫂子赊了两斤五花，我都记在欠账本上，谁也赖不掉！”
刘铁手吐出一口嘴里的草叶，咧开没剩几颗好牙的嘴笑了起来：“好苗子！沈丫头，你打算怎么回敬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鼠？总不能由着他在外头耀武扬威吧？”
沈念安咽下甜糕，缓缓站起身来，目光望向前铺敞开的大门。
“他想让我慌，我偏要让他看清楚，柳河肉铺稳如泰山。”
沈念安抬步朝前铺走去，“照常开门，大声叫卖。把今日新送来的两头肥猪卸下来，我要亲自在铺子门口掌刀分肉。”
阿芸擦干眼泪，快步跟了上去：“我来烧滚水褪毛！”
薛远之看着沈念安沉着冷静的背影，心中大定，提笔在账册上重重落下一字：“好，咱们就陪他耗下去，看谁先露出马脚。”
门外，叫卖声穿透长巷，热闹的人声彻底压过了暗处的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