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肉铺后堂，气氛显得格外郑重。
沈念安把那把窄刃剔骨刀端端正正摆在案板正中，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订货簿子。
阿芸、薛远之、刘铁手围坐在一旁，念慈则规规矩矩坐在高脚凳上，两只小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。
“立个新规矩。”
沈念安开门见山，目光直视着念慈的眼睛，“从今日起，念慈一步都不准踏出铺子大门。若要出门，哪怕只是去巷口买一文钱的糖蒜，也必须有阿芸或者刘会长贴身跟着。任何陌生人给的东西，一口不许吃；任何陌生人递的话，一句不许听。”
念慈微微撅起小嘴，抠了抠自己的棉裙褶子。
“姐姐，胖婶家的小宝还约我明日去桥头看杂耍呢。他说有会吐火的猴子，我若不去，他就把我的小陀螺输给别人了。”
沈念安伸手捏住她圆嘟嘟的腮帮子，语气严肃至极：“杂耍不准看，小陀螺输了姐姐给你买十个新的。念慈，这不是商量，是铺子里的军令。你若敢偷偷溜出去半步，往后柜台上的钱匣子就交还给薛叔叔，你再也别想碰一下算盘。”
听到要收走算盘和钱匣子，念慈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，随后极为乖巧地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了，我不去看猴子了。我就留在铺子里，每天给姐姐磨刀看账，哪儿也不去。”
刘铁手在一旁摸了摸胡茬，手中的木拐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。
“沈丫头说得一点没错，小心驶得万年船。从明儿个起，老头子我横竖在东院闲得骨头疼，每天下晌我就搬张藤椅，坐在肉铺正门口晒太阳。我这根拐杖里头灌了二斤生铁，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往店里硬闯，老子一拐杖敲断他的狗腿！”
阿芸也赶紧抱住念慈，神情认真地保证：“念安你放心，白日里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念慈。我去后院洗菜，就把念慈带在后院认字；念慈在前堂收钱，我就站在柜台旁边切肉打下手。哪怕是相熟的街坊过来摸念慈的头，我也得盯着他们的袖口。”
薛远之沉吟着补充道：“铺子周边的防范也得加强。我已经托老高和徐三去跟南街的几个巡捕打了招呼，每日巡街在此处多停两刻钟，歇脚喝碗热茶。漕帮江四爷那边我也递了口信，运河码头上的水耗子们眼线最灵敏，若有形迹可疑的北地汉子在附近租房落脚，立刻就会报信过来。”
沈念安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刘铁手身上：“刘会长，牛肉的进货渠道路子可稳当？”
“稳当得很。”
刘铁手傲然仰头，“通州行会是我大徒弟周平亲自坐镇把关，每日送进京城的五头肉牛，都是走官道明卡大车，盖着通州府衙的绿漆大印进来的。车夫全是在行会干了十年以上的老伙计，底细清白得很，绝不可能混进外人。”
沈念安轻吐了一口气：“猪肉呢？南城屠场那边每日送来的生猪，经手的是谁？”
阿芸翻开进货账本，仔细核对着名目：“城南屠场的大掌柜是刘胖子，一直是他亲自押车送肉。不过前两日刘胖子害了风寒，换了一个叫周大炮的行商替他送货。那周大炮给的生猪格外肥壮，价钱还比市价低了半成，说是为了在咱们铺子图个长久合作。”
沈念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。
“周大炮？以前在南城怎未听过这个名号？”
薛远之摇晃着折扇，接口道：“此人是半年前新来京城做生意的行商，在南城摆了几个摊子，专做散客肉食。听说此人路子极广，能从顺义、通州周边的散户庄子里收来便宜活猪。南城的许多小饭馆都在他手里拿货，口碑倒还算过得去。”
沈念安沉默片刻，将剔骨刀重新拿在手中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背。
“越是看着顺理成章的事，越要多长个心眼。明日周大炮送肉过来，阿芸你先不要急着入库，叫老高在后巷验过车架和猪身再卸货。”
念慈仰起小脑袋，认真地把这些话记在小本子上。
“姐姐，周大炮送肉的时候，我也要查他的账吗？”
“不仅要查账，还要看他的秤花。”
沈念安看着妹妹，眼神温和下来，“每一头猪的斤两都要当面核验清楚，若有分毫对不上，一文钱的定金都不许支给他。”
念慈挺直了腰板，大声应道：“放心吧姐姐，少一钱肉我都不会给他画押！”
众人商议停当，外头的暮色已经渐渐深沉。
刘铁手拄着拐杖站起身，晃晃悠悠走出门去：“行了，天色不早，老头子回东院磨刀去了。沈丫头，记住今晚把后院的门闩顶死，大黄狗的绳子解开，夜里有动静就扯嗓子喊。”
沈念安送刘铁手出门，目送老人蹒跚的背影融入夜色。
长巷幽深，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，看似风平浪静的夜幕之下，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正在无声无息地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