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处落脚点当夜便被便衣盯住。
城南炭栈住着七名伙计，名册、路引、车马全能对上。西市炭行两日前歇业，掌柜带着妻儿回了西山。剩下一处在清水桥北侧，院内养着两匹骡子，马棚空着，地上留有新清理过的草屑。
秦川蹲在马棚前，用匕首挑开一块泥。
“这里养过马，离开至多半日。蹄印已被水冲过，右后蹄的落点浅，像缺了一角。”
沈括站在院门外。
“房主何在？”
“房主住东城。租屋的人拿着西山炭行保书，自称姓何，昨日午后退租。邻居只见过他的半张脸，他每回出门都用布裹住左颊。”
“追退租的人。”
“属下问过车行。此人雇车拉走两只木箱，车到西市后便叫停，余下的路自己搬。赶车人收了双倍车钱，没敢多问。”
沈括看向清水桥方向。
“他早有准备。查西市客栈、脚店和存货仓，木箱也要找。”
第一日，禁军查遍西市二十余家客栈。
第二日，南郊十处窑场交来工匠名册，找不到左脸长疤者。
第三日，秦川带人查了马料铺。有人记得一名蒙脸汉子买过上等豆料，给的是碎银，背袋的伙计跟到巷口便失了人。
第四日，许府外院采买被叫去问话。他承认收过周大炮八两银子，替其向刘胖子作保。粗麻纸来自许府北货库房，许安让他送纸，只为讨好周大炮，争取低价肉货。
第五日傍晚，秦川空手回到西营。
“杜疤子像钻进地缝。城门也查过，五日内出城的蒙脸人共十一名，全能找到去处。黑马更无下落，马市、驿馆、车行都查不到。”
沈括将一摞查访单扔上军案。
“那匹马若还在京城，总得吃草喝水。再查私宅马厩，先从魏家旧交名下找。”
秦川面带疲色。
“魏家旧交近百户。属下查得太快，京兆府会收到风。右卫近来盯着咱们的人，若他们借题生事，宫里也会问。”
“先退下。”
秦川离开后，沈念安从偏帐屏风后走出。她今日来送肉铺的供货凭据，恰好听完回报。
“查不出了。”
沈括抬头。
“才五日，你便想收手？”
“杜疤子看见断墙泥印，又听见同伴催他离开。他当夜借炭商身份进城，次日退租，连黑马也藏了。官道、窑场、马料铺全被他提前舍掉，再查只会惊动更多人。”
“周大炮还在卖肉。”沈括指向南城舆图，“只要他再递一回信，新的暗匣就会露出来。”
“他这五日去过破庙吗？”
“禁军在远处守了两回，他从未出城。”
“清水桥租屋有客来访吗？”
“只有房东催过一次租。”
沈念安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周大炮已经成了弃子。他自己或许还蒙在鼓里，以为只需等下一道命令。继续盯他，杜疤子只会借他的摊子数清禁军人手。”
沈括合起查访单。
“你想撤掉暗哨？”
“撤徐三，撤破庙外的人。清水桥只留一个远哨，每日看他开摊收摊即可。许府采买也先放回去，让所有线都松开。”
沈括手指敲了两下刀鞘。
“好不容易摸到人，如今全松开，前五日岂非白查？”
“前五日查出一件要紧事。”沈念安指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记号，“魏成礼的人熟悉京城关卡，也能在一夜内换掉住处、马匹和路引。他在京城留有旧窝，人数还少。若人多，吃住和马料藏不住。”
沈括目光落到南城。
“少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加上魏成礼，至多五人。杜疤子负责外出，另有人负责望风，周大炮只算外围。人少才敢藏在城内，人多便得靠庄子供给。”
沈括慢慢坐回军案后。
“魏成礼本人也许就在城中。”
“或在城门附近。”沈念安拿起一张窑场名册，“他绕进京城，图的是销毁证据和联络旧部。藏得再深，也得派人做事。咱们追杜疤子，他便缩手。咱们收回人，他才有胆子再动。”
沈括仍有疑虑。
“收网容易，放松难。右卫若先一步撞见杜疤子，消息会传到魏党旧人耳中。”
“给右卫一条假线，让他们去西山查炭商。左卫的人从南城退开，街面恢复原样。”
沈括抬眼看她。
“你连右卫也想拿来遮人？”
“他们爱抢功，便让他们抢。杜疤子若盯着官兵动向，只会看见禁军把方向转去了西山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，徐三被亲兵领了进来。他眼下发青，衣袖还带着清水桥的油烟味。
“周大炮今日照旧卖肉，申时收摊，回屋后点灯到子时。他烧过一只纸包，灰从窗缝飘出。我想翻墙看，被屋顶一枚瓦片砸中脚边。”
沈念安看向他的鞋。
“屋里有人？”
“灯影只有一个。瓦片从后院飞来，扔得很准。暗处仍有人护着他。”
“明日别去了。”
徐三把草帽摔在桌上。
“我守了五日，连后院那人的脸都没摸清。再给我一晚，我从隔壁屋脊过去。”
“对方已经知道你在。”沈念安把草帽推回他面前，“那枚瓦片是在警告。你若还去，下一回落下的便会换成铁蒺藜。”
徐三咬住牙关。
“难道就看着周大炮继续卖肉？”
“让他卖。”
“卖到何时？”
沈念安拿起西营桌上的空白纸，折成一本薄册。
“卖到他听说我从北境带回一本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