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舍得。”
念慈把手里的进货簿往柜台上一合，转头又想起自己的差事，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得等午后客人少些。柜台空着，若有人赊肉，姐姐肯定要记我一次错。”
白荷将红纸放进后堂。
“那便申时开始。剪窗花讲耐心，急着下剪，猪耳朵容易剪成猪角。你先想好要贴几扇窗，我按大小裁纸。”
念慈跑遍前铺后院，连冷库的小气窗也数了进去。
“前铺四扇，灶房两扇，后堂三扇，冷库一扇。井盖上能贴吗？铁盖黑乎乎，贴一只红猪正好看。”
阿芸正在补棉帘，抬手把她叫回来。
“井盖每日见水，红纸贴上去半日便烂。冷库气窗也别糊满，留出通风口。你先剪前铺四扇，剪得好再往后添。”
“我一定能剪好。练刀我都准了九块，剪纸比切猪肝轻。”
刘铁手在门边接了一句。
“刀法好，剪子可未必听话。纸薄，手重一分便断。你若把十张红纸全剪成碎条，别跑来找行会讨。”
念慈抱起红纸，离木杖远了些。
“白荷姐姐带来的边料，才不归行会管。刘爷爷若想要窗花，得拿一斤糖炒栗子来换。”
申时刚过，白荷便在后堂摆开剪子。阿芸搬来两张矮桌，桌上放着猪、鱼、花叶的旧样。念慈先挑出一张肥猪图，照着折好红纸。
白荷按住她的小手。
“剪猪背先走大弯，剪到猪尾时收住。尾巴细，留宽些才不会断。剪子转，纸跟着转，手腕别拧。”
念慈剪了半圈，红纸忽然从猪腰处裂开。
她盯着两截纸，嘴巴张了半天。
“这头猪分得也太快了。姐姐拆猪还要三刀，我一剪便成两半。”
阿芸把断开的红纸拼在桌面上。
“贴时把腰身接起来，远看仍是一头猪。第一张能剪出四条腿，已经挺好。”
“左边只有一条腿。”
“另一条藏在肚子后头。”
念慈接受了这个解释，拿起第二张红纸。
前铺仍在做生意。沈念安隔着门帘听她们争猪腿，手上分肉未停。偶有红纸碎屑飘到门边，阿芸便追出来捡，免得沾进肉盆。
白荷教完肥猪，又画了一把肉刀。
“刀柄留粗，刀刃留长。剪开后贴在猪旁边，客人一眼便知这里是肉铺。”
念慈沿着墨线剪到刀尖，认真问她。
“刀口要不要剪得锋利些？姐姐的新刀能贴着骨面走，一点肉都不浪费。纸刀若太钝，看着不像她的。”
“纸刀伤不了肉，样子像便成。你再往里剪，刀尖就要掉了。”
念慈赶紧收剪子，展开红纸。刀身歪了一块，刀柄却很结实。
她拿去前铺给沈念安看。
“姐姐，这把是你的新刀。刀尖往上翘了一点，挂在墙上正好。”
沈念安称完客人的五花。
“挺像。别贴到肉案正上方，纸落下来会沾油。”
“你每回夸一句，总要再管一句。”
念慈嘴上嫌弃，仍把纸刀收进干净竹篮，转身回去剪糖葫芦。
糖葫芦最难。六颗圆果挨得近，剪子稍偏，果子便会断开。念慈毁了三张纸，只剪成一串四颗的。
白荷见她还想重来，推来一张更大的红纸。
“这回别照东街的六颗剪。四颗也是糖葫芦，只要红果连着竹签，谁都认得出。”
念慈摸了摸领口的绣样。
“可我衣裳上有六颗。贴在窗上的少两颗，像被人偷吃了。”
徐三从外头回来，正好听见。
“就当我偷吃的。往后客人问，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“你已经欠铺里不少卤肉，再添两颗糖，月底月钱真要扣光。”
念慈又剪了一回，总算留下六颗圆果。最下面一颗歪得像枣，白荷替她补了一刀，勉强连在竹签上。
日头落到屋脊时，四扇窗已经贴满红纸。
第一扇是肥猪，腰间有一道接缝。第二扇贴着三把肉刀，一把长，一把短，还有一把刀柄长过刀身。第三扇全是糖葫芦，六颗、五颗、四颗挤在一处。
最后一扇窗上只贴了一个字。
“家”字左大右小，宝盖头歪向一侧，下面那一捺险些伸出窗格。
念慈站在窗前看了许久。
“白荷姐姐，这个字真的能认出来吗？薛先生若在，肯定又说像螃蟹。”
白荷用浆糊补牢字角。
“能认。家字本来就该大些，屋里人多，地方小了住不下。”
阿芸把手上的红纸屑拍净。
“等薛先生回来，让他自己写一个。咱们把两个都贴着，看客人喜欢哪个。”
沈念安收好最后一把刀，从前铺走进来。灯火从红纸后透出，肥猪、肉刀与糖葫芦全落在她身后的窗上。
念慈拉着她站到“家”字前。
“姐姐，这一张是我自己画的。左边剪坏了一点，白荷姐姐说还能用。你若嫌歪，明日我再剪一张。”
沈念安看着那个占满整扇窗的红字，伸手按牢微微翘起的一角。
“不换。就贴这张。”
念慈仰头等了片刻。
“只说不换还不够。你得说好看，还得说哪一处最好看。”
“屋顶最大，能装下咱们所有人。”
念慈咧开嘴，又指向桌上剩余的红纸。
“明年还剪吗？我明年肯定能把猪剪出四条腿，糖葫芦也能一串六颗全连着。”
“明年我来剪，你负责贴。”
阿芸笑着把最后一碗浆糊端走。
“这话我记住了。明年念慈若剪了一下午，你可别躲到前铺切肉。”
“姐姐说过便算数。”念慈把剩下的红纸收进柜中，“明年我只负责贴，还要查她剪的猪有几条腿。”
铺门外传来胖婶的脚步。她怀里抱着一摞写满人名的纸，进门便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沈掌柜，柳河巷二十七户的年肉全写在这里，腊月二十前能备齐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