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慈搬来高凳，爬上去翻开名单。
“胖婶家十斤腊肉，陈叔家六斤排骨，巷尾赵婆婆只要两斤肥膘。二十七户加起来一百八十六斤，腊肉最多，排骨排第二。”
胖婶叉着腰站在柜台前。
“家家都怕年关涨价，想趁早把肉定下。你们柳河肉铺手艺好，腊肉晒出来香，贵一两文也有人要。”
沈念安逐项看过名字。
“柳河巷的街坊按成本价拿，每户限二十斤。超出的照铺中年价算。先收两成定钱，取肉当日补齐。”
胖婶愣了片刻。
“按成本价卖？眼下猪价日日涨，外头几家铺子已经添了三文。你若只收本钱，忙一个月图什么？”
“铺子刚开时，街坊替咱们送过水、守过门。年肉只做一回，少赚些无妨。酒楼和外巷客人照常卖，亏不了。”
念慈已经拨起算盘。
“成本价也得算柴钱、盐钱和包肉纸。人工可以少收，油纸一张都省不了。胖婶若替大家收定钱，名字与斤数务必对清，临时加肉得另排日子。”
胖婶从篮子里取出钱袋。
“全在这里。我挨家问了两遍，谁敢临时改数，我先去骂他。”
她付完定钱，第二日便推来一辆小车。车上码着十斤豆腐，白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阿芸掀开白布。
“咱们只少赚几文肉钱，你送十斤豆腐，反倒贴得更多。留两斤炖肉便够，余下带回家卖。”
胖婶把车往院里一推。
“这是我家自己磨的豆腐，黄豆早收下来了，费的只是力气。沈掌柜肯按本钱给街坊做年肉，我送几板豆腐算什么。你们若推回来，我便在巷口喊，说柳河肉铺嫌我豆腐不香。”
念慈赶紧拿碗接住豆腐滴下的水。
“不能退，白送也不能白记。胖婶家取腊肉时多添一斤骨头，骨头熬豆腐汤正好。”
“还是二掌柜会做人。”胖婶摸了摸她的发髻，“过年我再给你炸一筐豆腐丸子。”
“丸子记我的人情，骨头记铺里的回礼，两项得分开。”
入了腊月，肉铺的生意翻了三倍。
每日天色还黑着，门外便排起长队。老高负责验猪，刘铁手带两名行会伙计拆骨，阿芸在后院腌肉，徐三驾车往酒楼送货。沈念安守着主案，刀从清晨忙到午后。
念慈坐在柜台后收钱，客人一多，她便把姓名与肉数写在木牌上。字仍算不上好看，数字却从未写错。
一名穿绸袄的男子挤进门，拍下十两银子。
“听说柳河巷街坊买腊肉只收本钱，我家住巷东口，先订一百斤。银子放这里，三日后派车来取。”
念慈翻遍名单，抬眼看他。
“巷东口一共六户，没人姓陶。您衣襟上绣着丰庆楼的云纹，手上还有后厨搬酒坛磨出的茧。丰庆楼想进货，得按酒楼价。”
男子脸色微变。
“我替亲戚买，亲戚就住柳河巷。一个孩子管什么住址，收银做肉便成。”
念慈把银锭推回去。
“替亲戚买，请亲戚亲自来按手印。每户限二十斤，您要一百斤，得有五户作保。铺中规矩贴在门口，识字便自己看。”
排队的街坊全笑了起来。
胖婶提着菜篮站在后头。
“陶采买，你们丰庆楼一盘腊肉卖一百多文，还想来占街坊的年肉价。脸皮若能切下来，沈掌柜今日都省得进猪。”
陶采买被挤得满脸通红，抓起银子便往外走。
沈念安抬刀切下二十斤腊肉，分成四包。
“丰庆楼若要货，今日价每斤加六文，五十斤起送。想买便去后头排酒楼单，别堵着街坊。”
陶采买脚步一停。
丰庆楼近来年席订满，别家腊肉不是咸过头，便是肥肉太厚。柳河肉铺的货最好卖，哪怕贵六文，酒楼仍有利可挣。
他转回柜台，收起先前那副神气。
“按酒楼价要一百斤，三日后取。定钱照规矩付，能否替我挑肥瘦匀些的？”
念慈重新拿出订货纸。
“能挑，挑肉每斤再加一文。您方才冒认街坊，铺子不收赊欠，余款取货时一次付清。”
陶采买咬了咬牙，还是按下手印。
胖婶看得痛快，买完肉又帮阿芸包腊肉。念慈也从柜台后跑出来，将油纸铺平，再用麻绳扎住。
她包到第十块，双手已经沾满油，鼻尖也蹭上一小点。
阿芸拿布巾追着她擦。
“你去柜台收钱便好。腊肉滑，绳结扎松了，客人走到半路便会掉。”
“我扎得很紧。刚才陈叔那包，我打了四个结，他拿刀都得割半天。”
“包肉只需两个结。你打四个，客人回家拆不开，还得骂铺子卖的是肉锁。”
念慈只好拆掉两个结，又把麻绳收回来放进筐里。
“拆下的绳还能再用，不能扔。年关什么都涨价，包纸也贵了两文。”
年肉一批批挂满冷库。红窗花外落了薄雪，屋内炭火烧得足，腊肉香混着卤汤味飘进整条巷子。
腊月二十九，最后一批街坊年肉全数取走。
胖婶送来炸豆腐丸子，刘铁手提着行会分的鱼回家，薛远之去了陆府守岁，老高与徐三也各自领了年礼。沈念安把铺门擦净，念慈贴上“除夕歇业”的红纸。
阿芸端来面盆，把一大块醒好的面放上桌。
“铺门关了，肉也剁好了，今晚谁包得最丑，谁就洗三个人的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