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才抽开，陆九便将一只红封塞进念慈怀里。
“先收压岁钱，再收年礼。韩爷爷派人从凤阳送来一坛老酒，分了两壶，一壶给陆府，一壶归柳河肉铺。他还特意交代，沈掌柜欠他一顿肉，休想拿几封书信抵账。”
念慈捏了捏红封，里头铜钱叠得很厚。她侧身让开门，眼睛却盯着陆九手里的酒壶。
“韩爷爷送姐姐酒，为何压岁钱给我？姐姐才九岁，也该收一份。”
陆九穿着国子监新发的青色棉袍，领口束得齐整，身量又拔高一截。听见念慈的话，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只红封。
“她那份在此处。我方才想亲手给她，二掌柜却先来查礼，倒显得我偏心。”
沈念安接过酒壶，掀开泥封闻了闻。
酒香很厚，带着陈年粮曲味。韩正清在凤阳多年，俸银大半用来接济旧部，这壶酒多半真是压箱底的存货。
她将酒放上柜台。
“年后你替我送两斤里脊去凤阳。肉钱我出，车脚也由铺中付。”
陆九解下斗篷，进门时低头避开肥猪窗花。
“只送两斤？韩爷爷信中写了三遍，说他馋柳河肉铺的酱肉。你若只送鲜里脊，他收到后还得寻厨子收拾。”
“再添一坛酱肉。凤阳路远，鲜肉得用冰护着，酱肉更方便。”
念慈已经拆开红封，里头放着八十八枚新钱。她数完一遍，又把沈念安的红封拿来比较。
“姐姐也是八十八文。陆九哥哥这回做事公道，谁也未多一文。”
陆九抬手敲了敲她的发髻。
“去年你拿了我的糖，还把糖纸记进陆府支出。若再给错压岁钱，你能念我到元宵。”
阿芸端着甜汤从后堂出来，见陆九肩头落着碎雪，忙递去一条干布巾。
“陆夫人怎会放你独自过来？初一拜年的人多，府里该忙得很。”
“母亲正在见陆家族亲。那群人一坐便谈田庄与婚事，我听得头疼，借送酒先躲半日。”
陆九擦净肩头，视线落到沈念安腰间的新刀上。
“行会送的？”
“嗯，分肉用。”
“我听国子监的同窗说，你推了大理寺每月二十两的差事。他们都说你眼界太窄，守着一家肉铺，白白丢了进官署的路。”
刘铁手刚从后院进来，木杖往门槛上一落。
“哪家的读书人嘴如此碎？屠户守肉案叫眼界窄，他们守书案便叫志向远。若真有本事，让他来分一头猪，分净半扇便算他能耐。”
陆九压住嘴角。
“刘会长放心，我当场替柳河肉铺回过话。那人父亲在礼部任职，他平日连自家米价都说错，还敢议论旁人的生计。”
沈念安从柜中取出一包肉干，放进陆九手边。
“国子监近日教些什么？”
“礼法、策论，还有三日一次的经义。先生们争得最凶的，还是三省商号案。十二家铺子已经封了九家，余下三家早已搬空。大理寺从空仓里找出几张旧税票，正沿着保人查。”
薛远之昨夜留宿陆府，此刻跟着老高进门，恰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商号能搬空，地契与保书却带不走。程怀远既拿到税票，迟早能摸到替他们遮掩的地方官。”
陆九将肉干收入袖中。
“国子监里还有人传，范同春一案牵出京城药行，开春后会有一批官员遭罢职。消息真假难辨，母亲叫我少听少问。”
“陆夫人说得对。”沈念安将切好的卤牛肉装盘，“案子归大理寺。你在国子监读书，别拿同窗传言去换消息。”
念慈端来三只碗，把甜汤分给众人。
“今日只谈过年。陆九哥哥既来拜年，得说句吉利话。若说得好，中午留你吃饺子。说得差，酒留下，人回陆府。”
陆九捧着甜汤，认真看过铺里的红窗花。
“愿柳河肉铺年年有肉卖，日日有钱收。沈掌柜少拿刀追人，二掌柜少拿簿子追债。阿芸姐做的新衣能穿在自己身上，刘会长往后送刀别再收八文磨刃钱。”
刘铁手脸一黑。
“前几句还像人话，末一句冲着我来的？”
念慈笑得险些洒了甜汤。
“说得好，可以留下。只是饺子昨夜吃完了，中午吃面。陆九哥哥若想加肉，得自己去后院切。”
陆九卷起袖口。
“切肉便切肉。我如今箭能上靶，刀总该比去年拿得住。”
沈念安递给他一把旧刀，又将一块猪肝摆上案板。
“先切十块。每块二两，差一钱，少吃一片卤牛肉。”
陆九握刀的手僵了片刻。他在国子监连写三篇策论也未受这等罚法。
念慈已经抱来铜秤，坐在案边守着。
“你慢慢切，我替你记。今日初一，错一块只扣一片，平日得扣两片。”
陆九第一刀落下，猪肝厚薄相差一截。念慈称完便摇头，将最厚的一块挑出来。
“差三钱。这片卤牛肉归我。”
“才第一块，后头若切准，兴许能补。”
“肉切多了还能削，肉切少了从哪补？陆九哥哥读书读糊涂了。”
铺里笑成一片。陆九咬着牙调整刀口，第二块总算贴近二两。
午饭摆到前铺，肉汤面里卧着荷包蛋，卤肉切得满满一盘。陆九最终只保住六片牛肉，余下四片全进了念慈碗里。
吃过午饭，他将韩正清的信交给沈念安。信中除了催肉，还问了冷库、肉价和念慈的刀法，末尾留了一行小字。
陆九指着小字解释：“韩爷爷说，凤阳几户军眷想托他买腊肉。年后若有商队入京，他会送来数目，价钱照铺中规矩算。”
念慈取来订货簿。
“军眷可以买成本价吗？若路远，车脚可比肉贵。”
沈念安收好信。
“先看人数。韩先生替他们作保，每户限十斤。车脚由几家均分，铺里只收肉钱。”
陆九记下此事，又在肉铺待到申时才回陆府。临走前，念慈将四片从他碗里扣下的卤牛肉包好，塞回他手中。
“我只是替铺子罚你，没说真拿走。回去路上吃，免得陆夫人说柳河肉铺饿着客人。”
陆九低头看着油纸包，心口那点暖意藏也藏不住。
“二掌柜既肯退肉，明年压岁钱给你添十二文。”
“添钱得现在写进簿里，明年再说容易赖掉。”
初三清早，沈念安刚把韩正清的酱肉封进坛中，巷外便传来沉重脚步。
沈括披着禁军大氅跨进门，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的黑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