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慈赶紧抢过最小的擀面杖。
“先说清楚，饺子下锅煮过会变样。评丑得在下锅前，不能拿煮破的来算。”
阿芸把肉馅端到桌上。
“成。每人先包十只，摆在各自的竹板上。你若把馅塞漏了，照样算丑。”
沈念安挽起袖口，把面团分成三份。
“别争。包坏的先下锅，煮开了自己吃。”
念慈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面。
“姐姐分得不公平。你的面比我多，阿芸姐姐的也比我多。我若只有这么一点，哪能包出十只？”
“你手小，皮也小。这些够包十五只。”
“我想包大的。饺子越大，肉越多，吃一个便能顶两个。”
阿芸舀了一小碗肉馅放到她手边。
“你先把边捏牢。馅只放半勺，多了便漏。饺子肚子鼓起来就好，鼓成肉包子下锅容易散。”
念慈学着阿芸的手法，放馅、合皮，再从左边捏到右边。第一只饺子腰身太长，两头向上翘，摆在竹板上像一头趴着的小猪。
她越看越满意。
“这只能算好看，不能算丑。两头是猪耳朵，中间的肚子装肉，正好配咱家肉铺。”
阿芸包好一只元宝饺子，放到她旁边。
“你那只连站都站不住。水一开，猪耳朵便会先掉。”
“掉了也能吃。”
“方才是谁非要下锅前评？”
念慈护住自己的小猪饺子。
“下锅前它最好看，煮成什么样归锅管。”
沈念安已经包完三只。每只皮薄肚圆，肉馅装得满，边口捏得结实，个头比阿芸的元宝饺子大出一圈。
念慈拿手比了比。
“姐姐作弊。你包一只用了我两张皮，十只便多吃一倍肉。”
“肉馅是咱家自己的，想放多少便放多少。”
“那我也多放。”
念慈给第二只添了满满一勺肉。饺子皮刚合上，馅便从侧面挤出来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阿芸笑着递来一张新皮。
“贪多便是这个下场。漏出来的馅塞进下一只，手背先擦干净。”
“姐姐包那么多就不漏。”
“她分猪练了多年，闭着眼也知道一张皮能装多少。你今日才头一回包，先学阿芸。”
念慈认真看过阿芸的元宝饺子，又低头看自己的小猪。
“我还是包猪。元宝只能看，猪长大了能卖钱。”
三块竹板很快摆满。
阿芸的饺子整整齐齐，大小相近，每只都能端正立住。沈念安包的饺子个头最大，肚子鼓鼓，十只顶得上旁人十五只。念慈的饺子形状各异，有的趴着，有的歪着，还有两只黏在一起，像在抢食。
她挨个看完，主动宣布结果。
“阿芸姐姐包得最齐，姐姐包得最实在，我包得最像活物。三个人都赢，今晚不用洗碗。”
阿芸把最后一点面粉抹到她鼻尖。
“想得美。碗还是要洗，吃完石头剪子布，输的人洗。”
“姐姐力气大，出石头肯定赢。她若一直出石头，我只能出布。”
沈念安端起三块竹板往灶房走。
“你已经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了。”
“那我临时改。”
锅里的水滚开，饺子逐只下锅。念慈趴在灶台旁，紧盯自己的小猪饺子。第一只下去便翻了肚皮，第二只猪耳朵裂开一道口，肉馅却未漏出。
她拿漏勺追着那只饺子。
“阿芸姐姐快看，耳朵还在。它只是游得比元宝慢。”
“离锅远些，水溅到手上可疼。”
阿芸把她抱回小凳，又往锅里添了一瓢冷水。
前铺已经摆好年夜饭。胖婶送的豆腐丸子炖了白菜，刘铁手送来的鱼做成红烧，卤牛肉切了满满一盘。桌子中间放着三碗蘸汁，蒜泥、醋和芝麻油各自分开。
第一锅饺子端上桌，念慈急着寻找自己的小猪。
她夹起一只长耳朵饺子，咬开半边，热气带着肉香扑到脸上。
“这只是我包的。肉比姐姐的少一点，可皮厚，吃着更顶饿。”
阿芸替她吹凉剩下半只。
“慢些吃，今晚还有两锅。守岁得守到子时，你早早吃撑，后半夜只能看着零嘴发愁。”
“我留了肚子。桂花糕吃两块，糖葫芦吃一串，豆腐丸子还能吃三个。”
沈念安给她碗里添了一块鱼腹肉。
“先吃饭。零嘴子时再拿。”
念慈吃着饺子，望向贴满窗花的铺门。
“去年除夕，咱们吃的是什么？”
阿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杂粮饼和半碗肉汤。那日外头冷，屋顶还漏风，念慈抱着碗也舍不得把汤喝完，非要给姐姐留一半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念慈看向沈念安，“姐姐把肉全夹回我碗里，说自己在灶房吃过。其实灶房连肉渣都找不到。”
沈念安蘸了些醋，把饺子放进她碗里。
“今年肉多，别翻旧事。再吃两只，长高些，明年才能够到案板。”
“我已经能踩凳子切肉。等明年长高，我便不用凳子，省出来的木料还能做一只小钱匣。”
阿芸望着桌上三盘饺子，眼眶微热，手上却忙着给姐妹二人添菜。
“明年再添一张大桌。刘会长、薛先生、老高叔和徐三若都来，眼下这张桌坐不下。”
念慈认真盘算。
“还要给陆夫人和陆九哥哥留位。白荷姐姐教我剪窗花，也该请她。胖婶送了豆腐，得给她一家留一盘饺子。”
“那要摆到前铺去。”
“前铺宽，肉案洗净也能放菜。姐姐包的饺子大，一人吃五只便够，面也费不了多少。”
沈念安看着她算来算去，给她夹了第三只饺子。
“先把今年过完。”
子时将近，巷外陆续响起鞭炮。红光隔着窗纸闪过，肥猪窗花落在地砖上，肚子被灯影拉得很长。
念慈把银制小肉刀挂在新衣腰间，抱着糖盒坐到门边。
“姐姐，新年第一件事做什么？”
“开门，烧水，磨刀。”
“过年也要磨刀？”
“初一有人来拜年，也有人顺路买肉。刀磨好，初二开张省工夫。”
阿芸端来三杯热甜汤。
“新年第一件事该喝甜汤。喝完说句吉利话，往后一整年都顺。”
念慈捧起杯子想了半天。
“愿铺子每日都有客，猪肉永远新鲜，姐姐少受伤，阿芸姐姐多给自己做衣裳。我还要长高一尺，月钱涨到一百文。”
沈念安喝了一口甜汤。
“前几句可以，最后一句看刀法。”
鞭炮从子时响到后半夜。念慈起初还坐得端正，没过多久便靠着阿芸睡着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
沈念安将她抱进后堂，替她脱下新鞋。阿芸收好糖盒，回来与她一同洗净桌上的碗筷。
天边泛白时，整条柳河巷才安静下来。
沈念安刚取下铺门木闩，门外便响起三下叩门声，陆九隔着门板喊道：“沈掌柜，开门收年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