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石上的沙声持续了几日。
赵小川每回经过主案，都能看见那把旧屠刀。刀柄磨得发亮，刃口却越来越钝，最后连油纸也割不开。他不敢问，刷肉筐时仍会忍不住往那边看。
念慈早把他的心思瞧穿。“你若再盯，刀也不会自己跳进手里。今日是试工最后一日，先把冷库外间扫净。姐姐要不要留你，收铺时自然会说。”
赵小川提起扫帚。“这一个月我迟到过吗？铺里的东西可有少过、坏过？”
“迟到没有，打破了一只旧碗。”念慈翻开工簿，“那只碗边上本来就有裂口，阿芸姐姐说不用赔。你还把两捆柴码反了，潮木压在干木上，后来老高叔教过便没再犯。”
“这些会不会算试工不过？”
“姐姐看的是你会不会改。你若真想知道，自己去问，别绕着我探口风。我是二掌柜，也不能替大掌柜收徒。”
赵小川抿紧嘴，继续扫地。一个月前，他只求两顿饭和一处不挨赶的活计。眼下纸铺的小屋已经住惯，三十文房钱按月扣，白荷父亲还替他补好了窗缝。他手里攒下第一份正经月钱，反倒越发怕离开。
午后，巡城司来了两名差役。赵小川认出其中一人，脸色顿时沉下去。
“吴驼子抓住了？”他将扫帚靠墙，“我能去认人，也能说窑里谁挨过打。那张欠饭钱的纸上没有数目，他后来自己添过字。”
差役取出一张盖印文书。“吴驼子和马牙人已经收押。窑里救出六名无籍少年，欠契全是假的。你的口供先前由薛先生代交，今日补个手印便成。巡城司还查到你父母留下的旧屋。”
赵小川呼吸一紧。“旧屋早被亲戚拿走，他们说疫病后要烧屋，屋契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屋没烧，三年前便转卖给一户商贩。你那位堂叔拿不出转契，只凭一张族中分家纸收了银。此案还得慢慢审，房子能否追回眼下说不准。”
赵小川手指蜷起，又缓缓松开。“追回也卖了吧。那里没人等我，我一个人守着空屋没用。”
差役打量铺内。“你若在柳河肉铺站稳，有个落脚处也好。房子的事等巡城司通知，先把手印按了。”
赵小川按完手印，送差役出门。回来时，他比早晨安静许多。阿芸以为他惦记旧屋，端来一碗肉汤。
“那是你爹娘留下的东西，能追回便留着。哪怕眼下不住，往后也有个念想。”
赵小川捧住碗。“我记得屋后的枣树，也记得我娘在窗边补衣裳。可我堂叔赶我走时，院门锁得死。我在那里站了整夜，第二日便明白，屋子不会自己护人。”
阿芸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屋子护不了人，住在屋里的人可以。你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”
收铺后，沈念安将工簿、雇工契和一百二十文放上案板。
“月钱一百五十文，扣掉纸铺房钱，还剩一百二十文。你借的旧褥子继续用，短袄归你。这个月没扣赔偿，你点清。”
赵小川数过铜钱，脸上没有半分轻松。“沈掌柜，您只结月钱，是不是不打算留我？我还能把案板擦快些，搬肉也能练。再试一个月，月钱减半也成。”
沈念安看着他。“你想留下做杂工，还是想学屠宰？”
“想学手艺。”赵小川抬起头，“杂工我会继续做，工钱也照铺子规矩拿。我想学会握刀，往后凭自己的本事吃饭。”
“学刀比擦案板慢。半年碰不到肉，一年出不了师，都有可能。”
“我等得起。”赵小川将铜钱收进布袋，“我在砖窑耗过三年，那三年什么也没学会。如今只要您肯教，半年不算久。”
刘铁手坐在门边，木杖轻轻敲地。“说得好听。学徒最初都肯吃苦，切上几十日萝卜，便有人嫌枯燥。真猪摆到眼前，血一溅，又有人腿软。沈丫头若收你，行会也会来查，半路逃了丢的是她的脸。”
赵小川朝刘铁手站直。“我不会逃。若真学不成，我也会当面说清，再把铺里的刀和衣物全还回来。”
沈念安从刀架上取下那把旧屠刀，横放在掌中。
“这把刀跟当初给陆九练手的是同一把。锋已经磨钝，伤不到骨头，砍到手仍会疼。你先拿它切萝卜，五百个切得均匀，才能碰肉。”
赵小川没有马上伸手。他看着那把刀，眼圈一点点泛红，嘴角却绷得死紧。
念慈站在旁边提醒：“双手接。姐姐把练刀交给你，便算肯教了。可五百个萝卜归你自己买，铺里能按菜市价替你进货，不能全算灶房支出。”
赵小川吸了口气，双手托住刀柄和刀背。“我自己出钱。切完的萝卜若能吃，送灶房腌菜；切坏的我带回去吃，绝不浪费。”
他后退一步，对沈念安恭恭敬敬鞠了一躬。
“师父。”
沈念安抬手扶住他的胳膊。“眼下只算入门学徒。先别急着叫师父，等五百个萝卜过关再说。”
赵小川眼里的湿意没有落下来。他抱紧旧钝刀，声音发颤，态度却稳。
“那我就从第一个萝卜开始，让您亲口认下我这个徒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