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萝卜切得惨不忍睹。
赵小川在后院摆好木墩，握刀时肩膀抬得太高。萝卜滚了半圈，第一片厚得能垫桌脚，第二片只剩一层薄皮，第三刀干脆斜进木墩。
念慈蹲在旁边编号，看到第三片便把纸折上。“照这个切法，五百个萝卜过后，咱家能攒出一筐桌脚。你先问姐姐怎么握刀，别只顾往下砍。”
赵小川拔出钝刀。“沈掌柜在前头杀猪，我不能每切一片便去问。刘会长，您肯不肯指点我？今日切坏的萝卜，我送您半筐腌菜。”
刘铁手坐在檐下晒太阳，眼皮都没抬。“老头子牙口好，用不着半筐腌菜。刀柄握后三分，拇指别压刀背。你切的是萝卜，手腕落下便够，肩膀再抬高，切到晚间连筷子都拿不住。”
赵小川调整手势，第四刀总算直了些。
前铺里，沈念安负责主案，阿芸核完酒楼订货便提起一只小篮。她近来替胭脂铺调了几款脂膏，每隔几日都要送去试样，铺中进货与订肉纸则由念慈接手。
念慈见她要走，赶忙提醒：“阿芸姐姐，胭脂铺昨日送来三盒桂花膏，只结了两盒的钱。你今日过去要问清。还有你自己的那盒不能再记试样，每回都拿给我和姐姐用，你一文也挣不到。”
阿芸将披风系好。“账房说有一盒膏面裂了，要等掌柜验过。我去一趟便问。那盒本就给你们试味道，若连自家人都不用，我怎知客人喜不喜欢？”
“胭脂又不能吃，试什么味道？”赵小川在后院听见，探头问了一句。
念慈一本正经地解释：“桂花味重了招虫，淡了客人又说不香。阿芸姐姐做胭脂比你切萝卜难，她一盒能卖几百文，你切一筐还不够买半盒。”
赵小川低头看着歪斜的萝卜片。“那我还是先切。一把刀学会了，往后总能挣到几百文。”
铺门口传来客人的笑声。柳河肉铺添了人后，前后院的动静从早接到晚。赵小川烧水快，念慈再也不用跑去灶房催；阿芸出门送胭脂，老高便接过验货牌；徐三送完酒楼的肉，回来时总会从后院摸一片萝卜，被念慈追着收菜钱。
“这一片连半文都不值。”徐三咬着厚萝卜，含糊抱怨，“小川，你下回切薄些。生萝卜太厚，辣得舌头疼。”
赵小川认真点头。“我眼下只能顾着切直。等前一百个切完，再练厚薄。你若觉得辣，灶边有凉水。”
念慈伸出手。“萝卜是铺里替他进的，月钱里照数扣。你吃一片也得给钱，五片算一文，眼下这片虽厚，也只能算一片。”
徐三摸出一枚铜钱。“剩下四片先欠着，明日我来拿。”
“切坏的不能预订。你给一文，今日便拿足五片，免得我还要给你记萝卜债。”
刘铁手看得直摇头。“旁人肉铺添个学徒，只多一双手。柳河肉铺添个学徒，萝卜都卖上了。”
念慈把铜钱收入菜钱匣。“切坏也能吃，卖出去总比堆坏好。刘爷爷每日坐这里指点，您不收教徒钱，午饭给您多添一碗萝卜汤。”
“少放萝卜，多放肉。”
“肉按行会会长的伙食算，不能因教一句握刀便翻倍。您若每日教三句，我叫灶房多添一颗肉丸。”
刘铁手哼了一声，眼底却带着笑。他起初只想看赵小川能撑几日，几天下来，少年每日天不亮到铺，先完成杂活才碰旧刀。切得再差也不藏，所有歪片都按次序摆好，等沈念安收铺后查看。
这股耐性，比手上那点力气值钱。
午后，沈念安空出手，来到后院查看木板上的萝卜片。
“前二十片刀口往左偏，后面的直了些。”她拿起其中一片，“握刀改过？”
赵小川指向檐下。“刘会长教我握后三分，手腕别僵。我切到第三十个时又改了一次站姿，左脚退半步，萝卜不容易滚。”
沈念安看过他的脚下。“木墩右边垫块薄木，眼下地面不平。萝卜先切去一小片，平面朝下，再切便不会滚。手指收进第二关节后面，刀再钝也不能拿手去试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赵小川重新摆好萝卜，“今日能切到五十个。照这个速度，十日便够五百个。”
刘铁手用木杖点了点他。“你白日还有杂活，每日五十个，手腕撑不过十日。练刀急不得，刀口一乱，切再多也是废片。”
赵小川没有顶嘴。“那我每日切二十个，切完请沈掌柜看一遍。若错处没改，第二日先改错，不往后赶数。”
沈念安点了点头，转身回前铺。
念慈凑过来，小声道：“姐姐刚才点头了。她点头便是觉得你这句话对，比直接夸人还难得。”
赵小川望着她的背影。“她什么时候才会让我叫师父？”
“你问我也没用。姐姐认刀不认嘴，你把五百个切好，她自然会开口。”念慈把编号纸摊平，“我倒觉得铺里多个人挺好。你能搬水，我能少跑腿；你切坏萝卜，灶房也不用买菜。”
赵小川笑了一下。“我若一直切坏，你们岂不是一直有菜吃？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念慈拿笔敲了敲木板，“柳河肉铺收的是学徒，又不是种萝卜的菜农。”
刘铁手在旁边笑出声，前铺的客人也跟着探头。肉刀落案，算盘珠轻响，阿芸从胭脂铺带回几张新订单，赵小川又切下一片总算厚薄相近的萝卜。
一个月后，后院整整齐齐摆满五百份编号，沈念安却在看完最后一片后，将所有薄厚不一的萝卜挑到了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