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沒有再響。
沈念安打開鎖櫃，封條完好，木匣邊角也沒有裂縫。
她用指節敲了敲匣面，里面沒有機關踫撞的聲音，只有一陣極輕的紙張摩擦。
阿芸站在旁邊︰“要送回大理寺嗎？”
“明日再送。今晚已經收鋪，不能讓人知道咱們連夜往衙門跑。”
寺吏听見她的回答，便沒有繼續催，只叮囑︰“程大人說，若有變化，先護住自己。”
門外腳步遠去。
念慈從後堂跑出來︰“姐姐，明日去通州是不是能坐船？”
“坐牛車。”
“通州有運河，為什麼不坐船？”
“咱們要帶貨回來，船要等，牛車更快。”
念慈抱住她的胳膊︰“我也想去看春水。”
沈念安低頭看她︰“鋪子不能沒人。”
“阿芸姐姐能看鋪子，趙小川能分肉，老高叔能搬東西。我只坐車，不會添麻煩。”
阿芸走過來，替念慈把散開的頭發壓好︰“她這回說得有道理。通州肉市要訂兩個月的貨，帶她出去看看，也能讓她知道豬是怎麼從肉市進到鋪子的。”
沈念安看向老高。
老高剛把門閂試過一遍，听到這話便說道︰“街巷已經恢復，福記的人也被押走。若你要去，帶上念慈，路上有我。”
“你也要去？”
“你說要搬貨，我不去，誰替你看車？”
沈念安沉默片刻，點頭︰“明日出發。”
念慈立刻笑起來︰“我要帶那只小布包。”
“只能裝兩件衣裳。”
“還要裝軟肉。”
“路上可以買。”
“通州的肉會比咱們家的好吃嗎？”
沈念安把櫃門鎖好︰“沒切開以前，誰也不能保證。”
第二日天剛亮，劉鐵手安排的牛車便停在巷口。
車上鋪了干草，旁邊還跟著兩名行會伙計。
韓石沒有來，听說人在通州接貨，臨時派了車夫。
街坊听說她要去進貨，紛紛圍過來送話。
“沈掌櫃，別忘了留兩斤醬牛肉。”
“豬肋排多帶些，家里老人嚼得動。”
“通州若有便宜的豬腳，替我留半只。”
念慈坐上車，認真替姐姐記著︰“這位要兩斤，那位要半只，周嫂子要豬腳，劉爺爺要不要？”
劉鐵手拄杖站在車旁︰“我不缺肉，你把自己照看好就行。”
“劉爺爺，通州的豬腳若便宜，還是可以買一只。”
“你這孩子已經會替掌櫃算賬了。”
“我姐姐說，肉鋪不能虧。”
沈念安將一只小布包放到念慈膝上︰“別把賬記亂。”
牛車駛出柳河巷時，沈念安回頭看了一眼。
柳河肉鋪的門板已經打開，阿芸站在門口，趙小川正在把案板搬到日光下。
對面的福記被封條封住，門前沒有人停留。
那扇門像一塊被街坊暫時忘掉的舊木頭，安靜地立在那里。
沈念安收回視線。
老高坐在車轅邊，低聲問︰“還在想木匣？”
“想過。”
“送回去便好。”
“明日到了通州，我讓行會的人送回大理寺。既然案子收了，便別讓它跟著咱們跑。”
老高沒有再勸。
車輪壓過城外的石路，春風從河面吹來，帶著濕潤的水氣。
念慈趴在車邊，看兩岸剛冒出嫩芽的柳樹，興奮得一會兒問船，一會兒問橋。
“姐姐，咱們第一次走這條路時，是不是沒有這麼綠？”
“那時是冬天。”
“你還記得？”
“記得。”
“那時咱們是不是也坐車？”
“沒有，走的水路。”
念慈想了想，小聲說道︰“那時姐姐是不是很害怕？”
沈念安看著河面︰“怕過。”
“現在還怕嗎？”
“現在有鋪子，有你，還有一車要買的豬。”
念慈笑得眼楮彎起來︰“那就不怕了。”
老高听見這話，背脊慢慢松了些。
他見過沈念安握刀時的樣子，也見過她從大理寺出來後整夜坐在井邊的樣子。
這個孩子從不說自己累，可今日她望著春水時，眼里確實有了輕松。
行會伙計在前頭趕車，回頭問︰“沈掌櫃，通州肉市今日人多，咱們先去看豬，還是先找韓師兄？”
“先看豬。”
沈念安說道，“貨沒驗過，誰也不能替我訂。”
“劉師父說您眼光高，韓師兄已經留了幾頭肥豬。”
“留著不代表合適。”
“韓師兄也是這麼說的。他讓我們別拿普通豬糊弄您，不然回去要挨罵。”
念慈探出頭︰“韓師兄很凶嗎？”
“比劉爺爺凶？”
伙計笑道︰“韓師兄不罵人，只會把不合格的豬趕回去。肉市里的人都怕他。”
沈念安問︰“他做了幾年？”
“十六年。師父收他時，他才十歲。”
“那他看豬的本事不差。”
“師父說，韓師兄認骨架比認人快。只要他摸過脊背，就知道這頭豬能出多少肉。”
念慈听得認真︰“那他和姐姐一樣，都會摸骨頭。”
“會看，不代表會分。”
沈念安說道，“豬好不好，得看皮色、肩胛、腰背和腿根。只看肥不肥，容易買到虛肉。”
“我記住了。”
“你不用記，到了地方別亂摸。”
念慈立刻把手收回袖子。
一路上，牛車經過幾個小鎮。
有人認出劉鐵手的行會車牌，主動讓開路，也有人听說柳河巷福記被封，湊過來打听。
“那鋪子真藏了刀？”
“官府已經查清，是真是假看封條便知道。”
沈念安沒有多說。
“听說是沖著沈掌櫃去的。”
“如今封的是福記，不是我家鋪子。”
“那便好。我們還等著買醬肉呢。”
車子離通州越來越近，運河上的船也密了起來。
商船順流而下，船夫站在船頭喊著號子。
念慈趴在車沿邊，看得舍不得眨眼。
沈念安靠在車廂壁上，听著水聲，忽然想起第一次沿運河北上時，身後有追兵，前路沒有戶籍，妹妹的鞋底還破了一只。
那時她只想找一處能關門的地方。
如今她有自己的鋪子，有行會牌，有人替她留貨，也有人在門口等她回去開鍋。
老高看她嘴角微微彎起，問道︰“想到什麼了？”
“想通州的豬肉。”
“你今日已經說了七次。”
“貨要訂兩個月，當然要多想幾次。”
念慈轉過頭︰“姐姐其實是在想咱們以前逃命。”
沈念安沒有否認。
念慈托著臉︰“以前我們走得很快，怕後面的人追上來。現在車走得慢，姐姐還嫌路不夠快。”
“因為通州肉市不會等人。”
“那回京時也會這麼慢嗎？”
“回京要裝貨，可能更慢。”
念慈嘆了口氣︰“原來有了鋪子，也會有新的煩惱。”
老高笑了一聲︰“掌櫃的煩惱，比逃命的煩惱輕。”
沈念安望著漸近的通州城門，目光落在城內高高掛起的肉市旗幡上。
“輕不輕，等把貨拉回去才知道。”
牛車駛入通州肉市，前方忽然有人揮手。
一名穿褐色短褂的年輕漢子快步迎來，手上沾著水，臉上還有一道豬毛劃出的紅痕。
“沈掌櫃？”
他停在車前，“我是韓石，師父讓我給你留了三頭豬。只是有一頭出了問題，你先別急著進市，看過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