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红星招待所那间狭小的房间，卢锦东的心并未完全落地。希望就在眼前，但尘埃落定之前，任何变数都可能发生。他将装有参王的木盒从藏匿处取出，贴身放好，这是他的根本，不容有失。随后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仔细回顾与韩老板接触的每一个细节，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，这才和衣躺在床上，养精蓄锐，等待明天的消息。这一夜，他睡得比前几晚都要沉，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奔波，确实需要恢复。
第二天上午，卢锦东没有外出，就在房间里静静等待。约莫九点多钟，招待所前台那个女服务员不太情愿地上来敲了他的门，告知楼下有人找。
卢锦东心中一凛，整理了一下衣着，沉稳地走下楼梯。来找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，穿着干净但朴素的衣裳，眼神清亮。
“是卢同志吗？我爷爷让我来的，韩叔都跟爷爷说了，爷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少年说话条理清晰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。
卢锦东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跟着少年走出了招待所。
少年没有叫车，只是领着卢锦东在省城的街巷中穿行。他们走的并非主干道，而是一些青石板铺就的老旧胡同，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四合院或两层小楼，环境比火车站那边清幽了许多。约莫走了两刻钟，在一处挂着“柳宅”牌匾、门脸并不显赫的四合院前，少年停下了脚步。
“卢同志，请进，爷爷在书房等您。”少年推开虚掩的朱漆木门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，青砖铺地，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和一棵高大的海棠树，树下放着石桌石凳，透着一种静谧的书卷气。少年引着卢锦东穿过前院，来到正房东侧的一间屋子前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爷爷，卢同志来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。
卢锦东推门而入。书房内陈设古朴，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，塞满了线装书和现代书籍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。临窗的书案后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、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老者，正是柳老先生。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，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，此刻正放下手中的毛笔，抬头看向卢锦东。韩老板则恭敬地站在一旁。
“柳老先生，韩老板。”卢锦东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，态度从容。
柳老先生微微颔首，目光在卢锦东身上停留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见过不少来卖药材的山民猎户，大多局促不安或急于求成，像眼前这人这般沉稳如山、眼神清正又带着一股内敛锐气的，实属罕见。
“卢同志，请坐。”柳老先生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。韩老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并带上了房门。
卢锦东依言坐下，腰背挺直。
“小韩拿来的参须，老夫看过了。”柳老先生开门见山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，“芦头紧密如叠瓦，皮老纹深，须根清疏有力，珍珠点明显，确是老山参无疑，而且年份不浅。不知卢同志带来的正主，可否让老夫一观？”
卢锦东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平静地问道：“敢问柳老先生，若品相完好，依您看，这等年份的山参，价值几何？”
柳老先生捋了捋银须，沉吟道：“野山参价值，一看年份，二看品相（五行：芦、艼、体、纹、须），三看重量。仅从参须判断，若正主品相完整，五行俱佳，重量在一两以上，其价值……应在数千元之谱。若能达到二两以上，品相绝佳，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参王，价值……当以万计。”
他这话说得谨慎，但给出的价格区间，已然远超卢锦东在药材市场听到的任何报价，也接近了他心中的预期。
卢锦东不再犹豫。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外衣，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和厚布层层包裹的木盒。他动作轻柔地将木盒放在书案上，然后一层层打开包裹，最后掀开了盒盖。
当那株形态完美、芦碗密布、紧皮细纹、主体粗壮如小儿臂膀、须根纤长清晰的六品叶野山参完整地呈现在柳老先生面前时，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！
柳老先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！他一把抓起放在书案上的放大镜，几乎是扑到了木盒前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！
“六……六品叶！竟是六品叶！”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芦头圆润如珠，紧皮细纹如铁线，主体灵秀似武形，须根纤长清疏，珍珠点遍布……五行俱佳！五行俱佳啊！而且这品相……完美！近乎完美！”
他拿着放大镜，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着参体的每一个细节，口中喃喃自语，时而惊叹，时而沉思，完全沉浸在了对这株大自然瑰宝的鉴赏之中。韩老板之前带回来的参须已经让他足够惊讶，但见到正主，才知道那参须不过是管中窥豹！
卢锦东安静地坐在一旁，没有打扰。他知道，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。
良久，柳老先生才缓缓直起身，放下放大镜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看向卢锦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惊叹，有欣赏，甚至还有一丝敬畏。
“卢同志……不，卢先生，”柳老先生的称呼悄然发生了变化，“老夫痴迷药材一生，经手、鉴赏过的山参不计其数，但如眼前这株品相、年份都达到极致的六品叶参王，实属平生仅见！此物……已非凡品，堪称国之瑰宝亦不为过！”
他走到一旁，取来一杆极其精致的小戥子（一种称量贵重物品的小秤），示意卢锦东上前共同见证。他极其小心地将参王从木盒中请出，放在戥子的秤盘上。
秤杆微微晃动，最终稳定下来。
“二两八钱！”柳老先生报出了一个重量，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沙哑。
这个重量，加上这近乎完美的品相和罕见的六品叶，已然确定了其参王的地位！
柳老先生坐回椅子，平复了一下心绪，目光郑重地看向卢锦东：“卢先生，老夫也不与你虚言。此等参王，价值连城。若放在香港或海外拍卖，价格不可估量。但在内地，有其行情。老夫一生清誉，绝不欺你。此参，老夫愿出一万一千元人民币收购！不知你意下如何？”
一万一千元！
这个价格报出来，连一旁静静站着的卢锦东，心脏都猛地漏跳了一拍！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，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！这在这个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的年代，无疑是一笔真正的巨款！足以彻底改变他和他家庭的命运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，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。他知道，柳老先生给出的这个价格，确实算是极为公道，甚至可说是厚道了。再争，反而显得自己不识抬举。
“柳老先生慧眼，价格公道。”卢锦东沉声道，“就依老先生所言。”
柳老先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显然对卢锦东的爽快和沉稳十分欣赏。他当即起身，从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里，取出一沓沓捆扎好的、印着“大团结”图案的十元纸币，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上。整整一百一十沓，堆成了一个小堆，视觉冲击力极强！
“这里是一万一千元，卢先生请清点。”柳老先生示意道。
卢锦东没有假意推辞，他走上前，手法熟练地开始清点。他点得很快，但极其仔细，不仅是数沓数，还随机抽看了几张纸币的真伪。确认金额无误，全部是真钞后，他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一个结实的帆布包，将钱小心地装了进去。
“金额无误，多谢柳老先生。”卢锦东将帆布包背在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却是幸福的重量。
柳老先生看着那株被重新放回木盒的参王，眼中满是不舍与欣喜，他对卢锦东道：“卢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，也是个性情中人。日后若再得此类珍品，或是需要老夫帮忙的地方，尽可来此寻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卢锦东拱手，“那晚辈就先告辞了。”
交易完成，卢锦东没有多做停留。在柳老先生和那少年的相送下，他背着装满巨款的帆布包，走出了柳宅。当那扇朱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，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摸了摸怀中那已然空了的木盒位置，又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，涌上了心头。
这省城之行，最重要的目标，已然达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