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哚…哚…哚…”
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劈柴声，在小院里回荡。卢锦东脱掉了破旧的棉袄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夹衣，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抡起柴刀，动作麻利而精准，将带回来的粗壮枝干劈成大小均匀的柴火块。
每一次柴刀落下，都带着一种斩断过去、开辟新生的决绝。
屋里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、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。
那是鸡肉混合着野蘑菇（孙兰花夏天晒干的）在铁锅里翻滚炖煮散发出的浓郁鲜香。这香气如同具有魔力，顽强地钻出缝隙，飘散在刘家屯清冷贫瘠的空气里，引得隔壁邻居家养的土狗都不安地吠叫了几声。
孙兰花在灶台前忙碌着，苍白的脸颊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出了一丝难得的红晕。她处理猎物的手法很熟练，毕竟嫁给他这个猎户这么多年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。但那仅限于他偶尔心情好，或者需要维持“猎户之家”表面光鲜时，带回来的少量猎物。
像今天这样，一口气拿出一只肥嫩的沙半鸡儿和半只野兔，让她可着劲儿做的奢侈，是嫁过来这么多年头一遭。
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，复杂难言。一边是对于丈夫突然转变的惊疑不定，另一边，则是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，想到饿得面黄肌瘦的女儿们终于能沾点油水，从心底里漫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酸楚的喜悦。
几个女儿，从大到小，除了还在炕梢襁褓里睡着的七丫，都挤在灶房门口，一双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铁锅，小鼻子不停地吸着气，仿佛多吸一口，就能把香味吃进肚子里。
大丫招娣（9岁）到底年纪大些，还能勉强克制，只是不停地吞咽着口水。二丫盼娣（8岁）和三丫来娣（7岁）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，小手紧紧抓着门框，脚尖踮起。四丫想娣（5岁）、五丫念娣（3岁）和被姐姐抱着的六丫求娣（1岁多），更是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，却都紧紧闭着嘴，不敢出声，只是用那种极度渴望的眼神，无声地诉说着她们的期盼。
卢锦东劈完柴，将柴火整齐地码放在灶坑旁容易取用的地方。他直起腰，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，一回头，就看到了挤在门口的“一溜小脑袋瓜”。
那些曾经在他记忆中或惨死、或远嫁、或对他充满怨恨的小脸，此刻却因为一锅肉，对他露出了如此纯粹而渴望的神情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
他放下柴刀，走到水缸旁，用瓢舀了点冰凉的水，胡乱洗了把手上的木屑和灰尘。然后，他转身，朝着灶房走去。
看到他走过来，挤在门口的女儿们像是受惊的小麻雀，“呼啦”一下散开，躲到了孙兰花的身后，只探出半个脑袋，怯生生又带着一丝好奇地看着他。
卢锦东脚步顿了一下，心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想要融化女儿们心中的恐惧坚冰，需要时间和耐心。
他没有靠近，只是站在灶房门口，对孙兰花说：“多炖会儿，炖烂糊点，汤也留着，给孩子们泡窝窝头吃。”
孙兰花低着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鸡汤，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滚动，香气愈发浓郁。
卢锦东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个冻得硬邦邦、黑黢黢的窝窝头上，那是用麸皮和少量玉米面混合蒸出来的，平时就是他们家最主要的口粮，喇嗓子，还没啥营养。
他皱了皱眉，但没说什么。现在条件有限，能有点肉汤泡着吃，已经是改善了。
他又看了看躲在孙兰花身后的女儿们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：“都别挤在门口，炕上暖和，去炕上等着，一会儿肉就好了。”
女儿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后还是大丫招娣小心翼翼地拉着妹妹们，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里屋的炕上。
卢锦东这才走到灶台边，看了看锅里的情况。鸡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，汤汁奶白，旁边的另一个小锅里，兔肉也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他拿起灶台边上那个豁了口的碗，用勺子舀起一大块连着鸡腿的肉，又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鸡汤，递给孙兰花：“你先吃。”
孙兰花愣住了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从前，有什么好吃的，都是他先吃，吃剩下的，才有她们娘几个的份，很多时候甚至连剩的都没有。
“我…我等会儿和孩子们一起吃…” 她声音微弱地推辞。
“让你吃你就吃！” 卢锦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，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暴躁，反而是一种沉沉的、让人心头发酸的东西，“你刚生完孩子，身子亏得厉害，赶紧补补。”
说着，他几乎是把碗塞到了孙兰花手里。
碗沿传来的滚烫温度，顺着指尖，一路烫到了孙兰花的心里。她端着那碗沉甸甸、香喷喷的鸡汤，看着碗里那只肥嫩的鸡腿，眼圈瞬间就红了。她慌忙低下头，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滴落进碗里，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她怕被看见，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端着碗，走到炕沿边，却没有自己吃，而是小心地用筷子把鸡腿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，分给了眼巴巴望着她的六个女儿。
“来，招娣，盼娣…都吃点，慢点吃，别烫着…”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女儿们看到母亲递过来的鸡肉，再也忍不住，小心翼翼地接过，也顾不得烫，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，狼吞虎咽起来。鸡肉的鲜美滋味在口腔里爆开，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她们来说，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。
看着女儿们吃得香甜，孙兰花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、满足的笑容。她自己则只喝了几口汤，吃了点孩子们撕剩下的鸡脖子、鸡翅膀之类的边角料。
卢锦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孙兰花的性子，也知道她心疼孩子，便没有再强迫她。他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，将锅里剩下的鸡肉和兔肉，连同汤汁，均匀地分到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碗里，又将那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掰开，泡进肉汤里。
“都上炕，吃饭。” 他端着碗，招呼着。
这一次，女儿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恐惧和迟疑。食物的诱惑，以及父亲刚才那看似强硬、实则关心的举动，让她们心中的恐惧消减了不少。她们乖乖地爬上炕，围坐在炕桌旁——其实就是一个低矮的旧木箱。
卢锦东将最大的两个碗，分别放在了孙兰花和大丫招娣面前。孙兰花的碗里，是他特意留的另一只鸡腿和几块好肉。招娣的碗里，肉也不少。
“招娣是老大，平时帮家里干活最多，该多吃点。” 他生硬地解释了一句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又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家的新规矩。
招娣看着自己碗里那满满的肉，又抬头看看父亲，小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低下头，用力地点了点，然后拿起筷子，却没有先吃，而是夹起一块肉，想放进旁边妹妹的碗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 卢锦东阻止了她，语气放缓，“都有，都够吃。今天，管够。”
这句话，如同最动听的承诺，让所有女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这顿饭，吃得异常安静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吞咽声。但在这安静之下，涌动着一种这个家庭从未有过的、名为“温暖”的暗流。
卢锦东自己也端着一碗泡了肉汤的窝窝头，坐在炕沿上吃着。他看着妻女们终于能吃饱一顿像样的饭，看着她们脸上那满足的、甚至带着点幸福的神情，他觉得，之前在山林里受的那点冻，跟老娘三弟撕破脸皮的决绝，都值了！
吃完饭，孙兰花要收拾碗筷，被卢锦东拦住了。
“你歇着，看着点七丫。”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碗筷，拿到外屋灶台去清洗。
孙兰花看着丈夫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，再看看炕上因为吃饱了而显得有些慵懒、甚至开始小声嬉闹的女儿们，一种极其陌生的、叫做“安稳”的感觉，悄悄在她心底滋生。
她抱起襁褓中醒来的七丫，轻轻拍哄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在灶台前笨拙刷碗的高大身影。
他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…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卢锦东就醒了。
多年的山林生活让他养成了早起的习惯。他轻手轻脚地起身，看了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孙兰花和挤在一起取暖的女儿们，小心地给她们掖了掖被角。
他穿上衣服，拿起柴刀和麻绳，再次出了门。
清晨的山林，比白天更加寒冷，空气清新冷冽，吸进肺里，带着一股子草木和冰雪的甘甜。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，林间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。
他没有急着去砍柴，而是先去查看昨天下午下的那几个套子。
第一个套子，空了。铁丝套索还原样挂在原地，周围的雪地上只有一些细碎的小鸟脚印。
他没有失望，狩猎本就是有收获有空手。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套子的位置和松紧，做了微调，继续走向第二个套子。
离第二个套子还有十几步远，他就看到了雪地上那凌乱的挣扎痕迹！
心头一喜，他快步上前。
果然！只见那只铁丝套索，正紧紧地勒住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的脖颈！那兔子显然挣扎了许久，此刻已经奄奄一息，只有后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。
卢锦东上前，熟练地解开套子，提起兔子掂了掂，比昨天那只还要沉，怕是有四斤出头！他满意地将兔子塞进麻袋，重新将套子布置好。
当他走到第三个，也是最后一个，下在一处灌木丛深处的套子时，竟然又有了收获！
这次套住的不是兔子，而是一只羽毛艳丽、长着长长尾羽的野鸡（雄鸡）！那野鸡被套住了爪子，正在拼命扑腾，发出惊恐的“咯咯”声，羽毛掉了一地。
“好家伙！还是个公的！” 卢锦东乐了，这野鸡肉虽然比沙半鸡儿糙点，但胜在个头大，而且这身羽毛漂亮，说不定也能卖点钱。
他上前一把抓住野鸡的翅膀，将其制服，同样塞进麻袋。
三个套子，中了两个！这收获，足以让任何一个猎户感到满意。
卢锦东知道，这不仅仅是运气，更是他几十年山林经验积累的结果。对动物习性的精准判断，下套位置的选择，套索松紧的把握，都至关重要。
他没有贪心，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。提着沉甸甸的麻袋，他开始砍柴。
这一次，他砍的不仅仅是烧火的枝桠，还特意选了几根粗细适中、木质坚硬的柞木棍。他打算用这些棍子，做一些更结实、更大型的捕兽夹的架子，为以后猎取狐狸、貉子甚至野猪做准备。
一边砍柴，他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雪地。除了野兔、野鸡的脚印，他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踪迹。
有几处像是狗爪印，但更大，更圆润，趾间有蹼状连接的痕迹。
“是狍子！” 卢锦东认了出来。狍子肉鲜美，皮子也能卖钱，是很好的猎物。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和方向，是一小群狍子，估计有三四只，应该是清晨时分从这里经过，往山坳里的阳坡去了。
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又在另一处背风的石砬子下面，发现了一些细小的、如同链子般的脚印，以及几粒黑色的、纺锤形的粪便。
“是紫貂！” 卢锦东心中一凛。紫貂皮，那可是“软黄金”！一张上好的紫貂皮，在这年头能卖到五六百块钱！顶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了！
不过紫貂机警狡猾，行动敏捷，寻常套子和夹子很难捕捉到。需要更精巧的机关和更好的诱饵。
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，没有贸然行动。对付这种珍贵又狡猾的小东西，需要耐心和周密的准备。
砍够了柴火，卢锦东背着柴，提着猎物，再次踏上了归途。
当他回到家里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孙兰花正在灶台前准备早饭——依旧是那几个硬窝窝头和一点咸菜疙瘩。看到他回来，尤其是看到他麻袋里那明显活物的动静，她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惊讶。
卢锦东将柴火放下，把麻袋里的野兔和野鸡掏了出来。
“这…这又是…” 孙兰花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昨天才吃了肉，今天又有？
“嗯，套着的。” 卢锦东语气平淡，仿佛这只是寻常事，“兔子留着咱们吃。这野鸡…” 他顿了顿，“我一会儿去趟公社，把这野鸡和昨天剥的兔子皮卖了，换点钱，买点粮食和盐回来。”
家里快断粮了，光靠猎物不行，还得有粮食搭着吃。
孙兰花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她现在对这个变得陌生又可靠的丈夫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。
卢锦东动作利落地将野兔剥皮处理，兔肉交给孙兰花。然后他拿起那只野鸡，又带上昨天剥下来、已经初步处理的兔子皮，用麻绳捆好，别在腰后。
“我快去快回。” 他对孙兰花说了一句，又看了一眼炕上已经醒来，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女儿们，补充道，“等爹回来，给你们买糖吃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大步流星地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。
晨光中，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，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挡他前进的脚步。
孙兰花站在门口，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屋里因为一句“买糖吃”而露出期待神情的女儿们，一直紧绷的心弦，似乎终于松弛了一点点。
这个冬天，或许，真的不会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