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流水般过着，转眼就到了李凤娇五十五岁的寿辰。按照屯里的老规矩，这算是个整寿，得操办操办。消息早几天就放了出来，李凤娇更是有意无意地在人前念叨，说老大如今发达了，这次寿宴指定得给她办得风风光光。
卢锦东听到信儿，没说什么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老娘这哪是过寿，分明是借着由头，想再从他身上刮层油水，顺便在屯里人面前显摆一下她有个“能耐”的大儿子。
寿宴这天，卢家老宅倒是难得的热闹。三间土坯房收拾得比平时干净些，院里支起了借来的大圆桌，左邻右舍、沾亲带故的来了不少人。李凤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褂子，坐在炕头正中间，脸上堆着笑，接受着乡邻们的恭维，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院门口瞟。
卢锦南和吴翠红忙前忙后，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，仿佛今天的主角是他们似的。吴翠红更是扯着嗓门指挥着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现在也是“林场工人家属”了（卢锦南的工作安排还在走流程，但她早已以职工家属自居）。
卢锦东是踩着饭点来的。他没带孩子们，只和孙兰花两人一起。孙兰花手里拎着个篮子，上面盖着块红布。卢锦东则空着手，脸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们一进门，院子里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些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有好奇，有打量，也有等着看热闹的。
“哎呦，老大来了！”李凤娇眼睛一亮，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，带着刻意表现出来的亲热，“就等你们了！快，快上炕坐！”
卢锦南和吴翠红也赶紧迎上来，大哥长大嫂短地叫着，态度殷勤得有些过分。
卢锦东淡淡地应了一声，和孙兰花走到炕前，却没有上炕。孙兰花将手里的篮子放在炕沿上，掀开红布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白面馒头，还有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、肥瘦相间的野猪后鞧肉。这份礼，在屯里绝对算得上是厚重了。
“娘，过寿辰，这点东西您收着，算是我和兰花的一点心意。”卢锦东开口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院子。
李凤娇看着那白胖的馒头和油汪汪的野猪肉，脸上笑开了花，嘴里却假意推辞：“来就来呗，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？自家儿子，外道了不是？”话是这么说，手却已经示意吴翠红赶紧把东西接过去。
吴翠红喜滋滋地接过篮子，还特意掂量了一下，展示给周围的人看。
寿宴开始，酒菜上桌。虽然比不上卢锦东家的伙食，但比起普通农家，也算丰盛了。几杯烧刀子下肚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李凤娇觉得时机差不多了，用筷子敲了敲碗边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，然后拉着卢锦东的胳膊，开始唱念做打：
“老大啊，娘今天高兴！看着你有出息了，娘这心里头，比吃了蜜还甜！”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，“你爹走得早，娘把你兄弟几个拉扯大，不容易啊……现在你日子过好了，可不能忘了你兄弟啊！锦南他没啥大本事，你这当大哥的，得多帮衬帮衬……”
这话头一开，卢锦南立刻接上，苦着脸道：“大哥，你是不知道，我在家种地，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，眼看太北他们也大了，这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……你看，能不能跟林场那边说说，让我也跟着你干？或者，借哥几个钱，我也弄点小买卖？”
吴翠红也在一旁帮腔：“就是啊大哥，咱们可是一家人！打断骨头连着筋呢！你现在手指头缝里漏点，就够我们吃用不尽了！以前娘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对，可那都过去了不是？咱还得往前看啊！”
桌上其他亲戚也都跟着附和，说什么长兄如父，兄弟之间理应互相帮衬。
孙兰花坐在旁边，低着头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衣角，心里又气又急。她就知道，这顿饭没那么好吃。
卢锦东放下筷子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众人，最后落在李凤娇那充满期盼和算计的脸上。他知道，今天不把话说死，以后这样的麻烦会没完没了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
“娘，兄弟，还有各位亲戚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今天娘过寿，我卢锦东该尽的礼数尽了，该拿的东西拿了。这一点，我问心无愧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
“至于帮衬兄弟……分家的时候，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各过各的日子。我卢锦东的钱，不是大风刮来的，是钻老林子，跟野猪黑熊拼命换来的！每一分，都带着血汗！我有老婆，有七个闺女要养，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读书！我的钱，得先紧着她们。”
他看向卢锦南，眼神锐利：
“锦南，你年纪轻轻，有手有脚，只要肯下力气，饿不死人。林场的工作，那是人家场里的事，我插不上手，也不会去插手。你想做买卖，我支持，但钱，得靠你自己去挣。借？我这儿没有这个规矩。”
他又看向李凤娇，语气沉重：
“娘，您的养老，该我出的那份，我一分不会少。但其他的，没有了。您的心偏了这么多年，也该正一正了。以后，我的家，我的钱，怎么花，我说了算。谁也别再想打着亲情的幌子，来算计我，算计我媳妇闺女！”
这番话，如同冰水泼进了滚油锅，瞬间炸开了！
李凤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随即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，指着卢锦东的鼻子骂道：“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！你这是要造反啊！我白生你养你了！你现在翅膀硬了，就不认娘了？就不管兄弟了？你个白眼狼！畜生不如！”
卢锦南和吴翠红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。
“大哥！你这话也太绝情了吧！”卢锦南气得脸色通红。
“就是！哪有你这么当大哥的！”吴翠红尖声附和。
卢锦东面对老娘的哭骂和弟妹的指责，脸色丝毫未变，他站起身，目光冷冽地看着李凤娇：
“我绝情？我白眼狼？娘，您摸摸自个儿的良心！以前我挣的钱，大半进了谁的口袋？我媳妇生孩子坐月子，您给过一口热水吗？我闺女们饿得面黄肌瘦的时候，您给过一块糖吗？现在看我日子好过了，就想起来是一家人了？天底下没这个道理！”
他环视一圈震惊的乡邻，朗声说道：
“今天，当着各位老少爷们的面，我把话撂这儿！从今往后，我卢锦东一家，跟我娘、我三弟他们家，彻底分开过！养老钱，我按规矩给！其他的，免谈！谁要是再敢上门打秋风、耍无赖，别怪我翻脸不认人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、哭天抢地的李凤娇和脸色铁青的卢锦南夫妇，对孙兰花说了一句：“我们走。”
便拉着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的孙兰花，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。青毛低吼一声，紧紧跟在他们身后。
身后，传来李凤娇更加响亮的嚎哭声和卢锦南气急败坏的咒骂声，以及满院子宾客的窃窃私语。
走出老宅院门，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，卢锦东却觉得无比畅快。这层虚伪的、吸血的亲情面纱，终于被他亲手彻底撕了下来。虽然过程激烈，但他知道，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。只有这样，他才能真正守护好自己那个来之不易的小家。
孙兰花紧紧握着他的手，虽然刚才的场景让她心惊肉跳，但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，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她知道，这个男人，是真的能为她们娘几个，撑起一片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