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刘家屯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。卢锦东家也格外热闹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，孙兰花和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卢锦东陪着孩子们放了几个小鞭，看着她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的样子，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。青毛的伤势好了大半，此刻也兴奋地在院子里转着圈，追逐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，偶尔被突然炸响的鞭炮吓得一缩脖子，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。
然而，在这片喧闹的喜庆之下，关于三弟卢锦南那突如其来工作的疑虑，像一根细小的冰刺，始终扎在卢锦东的心头，并未因新年的到来而融化。他深知，在这看似平静的林场与屯子之间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大年初二，按照习俗是走亲戚的日子。卢锦东没有去老宅，那边也没人来请，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冰冷的平衡。他寻思着家里过年肉食储备充足，但新鲜的鱼快吃完了，便想着去林场食堂问问，看他们是否还需要鱼，顺便也探探风声，看看能否遇到那位新来的副场长。
吃过早饭，他跟孙兰花交代了一声，便背着一个空背篓，朝着林场走去。冬日暖阳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芒，空气清冷，却带着新年特有的松弛气息。屯子里，孩子们还在嬉闹，大人们互相拜年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寒暄声。
林场驻地比屯子里要安静许多，大部分工人都放假回家过年了，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和家属还在。几排红砖房静静地矗立在白雪中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都显得有气无力。食堂的大门紧闭着，门上贴着的福字崭新，却透着一股冷清。看来今天是不成了。卢锦东略感失望，正准备转身回去，目光却瞥见不远处那一排作为办公室的平房前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，微微佝偻着，在清理门前台阶上的积雪。
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大衣，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，身形不算高大，甚至有些清瘦。他清理积雪的动作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细致，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背，显得并不擅长这类体力活。
卢锦东心中一动，停住了脚步。这人看着面生，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，莫非就是那位新来的崔副场长？
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，那人转过身来。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不大，却很有神，透着一种温和与审视交织的光芒。他的脸庞瘦削，皮肤带着常年在室内工作的白皙，嘴角自然微微上扬，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，但眉宇间又隐约可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思虑。
“这位老乡，有事吗？”他扶了扶眼镜，开口问道，声音平和，带着一点关内口音，但并不难懂。
卢锦东走上前几步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，点了点头：“崔场长？我是刘家屯的，叫卢锦东。过来看看食堂还收不收鱼。”他说话间，也在快速打量着对方。此人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温和、斯文，没有一般干部的架子，但那眼神深处的审视，又表明他并非毫无城府。
崔洪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露出了更为真诚的笑容，放下手里的铁锹，拍了拍手套上的雪：“卢锦东？哎呀，我知道你！独自猎熊的英雄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！”他伸出手，他的手不算大，指节分明，掌心有薄茧，但绝非常年干重活的样子，“对，我是崔洪波，林场的副场长。刚调来不久，很多情况还不熟悉。”
卢锦东与他握了握手，感觉对方的手温暖而干燥。“崔场长过奖了，就是运气好，混口饭吃。”他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。”崔洪波摆摆手，语气随和却不容置疑，“赵炮老爷子是咱们这有名的老炮儿，他都栽了跟头，你能把那头伤人的巨熊干掉，这可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办到的。胆量、身手、经验，缺一不可！”他看了看卢锦东背上的空背篓，很自然地接过话头，“食堂今天没人，都放假回家团圆了。你要是信得过我老崔，以后有什么山货野味，可以直接送到我这儿来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宿舍，“我家属也接过来了，正愁这地方的伙食单调呢。你放心，一律按市价，公平交易，绝不让你吃亏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、敞亮，没打官腔，卢锦东心里对这位崔副场长的好感多了几分。“那敢情好，先谢谢崔场长了。”
“别客气，叫我老崔或者洪波都行，副场长那是工作称呼。”崔洪波很是随和，他掏出半包“大前门”，抽出一根递给卢锦东，卢锦东摆手表示不会，他便自己点上，深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。他借着点烟的功夫，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，然后说道：“锦东同志，不瞒你说，我初来乍到，对咱们这片广袤的林区，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。只在地图上看过沟壑纵横，远不如你们这些常年穿行其中的老猎手了解得透彻。以后要是有空，能不能给我当个‘山林顾问’？讲讲这山里的故事，比如哪些沟岔子藏着好水，哪些坡梁子林木长得旺，老林子里的路怎么走才不迷路……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弹了弹烟灰，目光透过镜片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，看向卢锦东，“……有没有发现过什么不太寻常的情况？比如，不该出现的人，或者……不该有的动静？”
他最后这句话问得颇为含蓄，但卢锦东的心却猛地一跳。“不太寻常的情况”？“不该出现的人”？“不该有的动静”？这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，绝不仅仅是询问野兽踪迹那么简单！
卢锦东面上不动声色，仿佛只是听懂了表面意思，点头应道：“崔场长要是想了解山里的情况，我随时可以说道说道。咱这兴安岭，看着安静，里面的道道可多了去了。至于不寻常的动静……”他沉吟了一下，像是回忆，“有时候晚上进山，是能听到些奇怪的响动，不像野兽，但也说不好是啥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满，留了余地。
“好，好啊！”崔洪波显得很高兴，将烟头踩灭，“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！以后常来往！我这人没别的爱好，就喜欢听这些山林里的奇闻异事。”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压低了些声音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，“对了，锦东同志，听说你有个兄弟，叫卢锦南？昨天刚办完入职手续，分到运输队了？”
终于提到这茬了！卢锦东精神一振，但脸上依旧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“与有荣焉”：“是，我三弟。他这小子，平时看着闷头闷脑，没想到还能有这运气，能被领导看上，端上铁饭碗。”他特意把“运气”和“被领导看上”这几个字咬得稍微清晰了些。
崔洪波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淡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，他拍了拍卢锦东的胳膊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锦东啊，咱们都是实在人，关起门来说句自家话。林场进个人，不容易，尤其是运输队这种关键地方，盯着的人多着呢。你兄弟这事……嗯，总之，以后家里家外，多留个心眼，总归是没错的。咱们打交道，我崔洪波看重的是你卢锦东这个人，是你的本事和为人的硬气，跟别的，都不相干。”
这话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了！卢锦东瞬间就明白了。卢锦南这个工作，来得果然不寻常！而且，这位崔副场长不仅知情，甚至可能持反对态度，或者至少是冷眼旁观。他这是在向自己示好，划清界限，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崔场长的话，我记在心里了。”卢锦东郑重地点了点头，语气诚恳，“我卢锦东没啥大本事，就是认死理，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。以后在这林区里，崔场长有什么用得着我这把力气的地方，尽管开口。”
有些话，不用说得太透，彼此心照不宣，立场已然明晰。
崔洪波满意地点点头，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好！我就愿意跟你这样的明白人打交道！年后来找我，我带点好茶叶，咱们好好聊聊这大山里的故事！”
又寒暄了几句，约好了年后送鱼的时间，卢锦东便告辞离开了。回去的路上，他心思电转。与崔洪波的这次接触，信息量巨大。首先，这位崔副场长为人正派务实，没有架子，试图深入基层了解情况，这与之前传闻中那个有些书呆子气、被架空的形象颇为吻合。其次，他明确点出了卢锦南工作的蹊跷，暗示了林场内部存在派系或利益斗争，而他本人很可能处于相对弱势或被打压的位置。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林区可能存在“问题”，并且有意借助自己这个本地猎户的力量去了解和印证什么。
这正与卢锦东记忆中前世那场风暴的苗头隐隐契合！崔洪波的出现，以及他透露出的意向，简直是为卢锦东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潜在的盟友！
回到家里，孙兰花见他空着手回来，有些奇怪：“他爹，鱼没卖出去？”
卢锦东笑了笑，心情颇好，自己倒了碗热水喝下：“没卖鱼，但是碰上个有意思的人。”他将遇到崔洪波以及两人的对话，简单跟孙兰花说了一下，当然，隐去了关于卢锦南工作内幕和崔洪波暗示的那些敏感部分。
孙兰花虽然不太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，但听丈夫说那位崔场长人很和气，看重他的本事，也为他高兴：“那是好事啊！多个朋友多条路。我看那崔场长像个讲道理的文化人，跟有些鼻孔朝天的干部不一样。”
“嗯，是好事。”卢锦东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，眼神深邃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与林场这潭深水的联系，将变得更加紧密和复杂。而卢锦南那颗被当作棋子的“好运”，或许在不久的将来，会成为一个搅动风云的关键突破口。这个年，果然过得不太平，但却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条通往更深层次斗争的道路。他不仅要守护家庭，或许，还要在这兴安岭脚下，与这位看似文弱、实则心有丘壑的崔副场长一起，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