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的兴安岭，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。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，屯里人开始为开春的活计做准备，山林里的动物们也结束了短暂的蛰伏，活动愈发频繁。
卢锦东将硝制好的狼皮和之前破损的豺皮一起打包，按照约定给崔洪波送了过去。崔洪波很爽快，按市价收了皮子，钱货两清，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多谈林场内部的事，只是约好等雪化一些，一起进山转转。卢锦东能感觉到，这位崔副场长在耐心地等待时机，也在默默地观察和积累。
从林场回来，卢锦东看着家里日益厚实的家底，心中踏实，但狩猎的脚步并未停歇。开春后孩子们上学、家里各项开销都不小，他必须趁着冬末春初猎物肥壮的好时节，多积攒些资本。青毛的伤已彻底痊愈，恢复了往日的矫健，似乎也憋着一股劲，渴望再次驰骋山林。
这天清晨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卢锦东便带着青毛，再次踏入了熟悉而又充满未知的老林子。他的目标是大型猎物，最好是能提供大量肉食和珍贵药材的鹿科动物。
积雪依旧深厚，但表面在夜晚冻结了一层硬壳，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卢锦东穿着自制的滑雪板（用韧性好的木条和皮绳制成），在雪地上行进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。青毛则轻松地在雪壳上奔跑，如同一个灰色的精灵。
他们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依稀小径，向着一处名为“鹿鸣谷”的山坳进发。那里水草丰美（被雪覆盖），是鹿群冬季喜欢聚集的地方。卢锦东凭借前世的记忆和猎人的直觉，判断那里很可能有收获。
果然，进入鹿鸣谷范围后不久，青毛就变得兴奋起来，鼻子紧贴着雪面，不停地抽动，发出压抑的“呜呜”声。卢锦东示意它安静，自己则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。
那是大片凌乱、深陷的蹄印，如同一个个倒扣的海碗，步幅很大，行走方向一致。是马鹿！而且是一个不小的鹿群！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和积雪覆盖的情况，鹿群过去不超过一个时辰！
卢锦东精神大振。马鹿体型巨大，雄鹿可重达数百斤，鹿肉鲜美，鹿皮结实，鹿茸（未骨化时）、鹿鞭、鹿筋等都是价值不菲的药材和补品。若能猎到一头，尤其是健壮的雄鹿，收获将极为丰厚！
他立刻沿着鹿群的足迹追踪下去。青毛一狗当先，凭借着出色的嗅觉，在复杂的雪地环境中牢牢锁定着鹿群的方向。卢锦东则踩着滑雪板，灵活地穿梭在林木之间，速度竟不比青毛慢多少。
追踪了约莫大半个时辰，前方地势变得开阔，是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草甸。远远地，已经能看到鹿群的影子！大约有十几头，正在草甸上刨开积雪，寻找着下面的枯草和苔藓。其中一头雄鹿格外显眼，它体型魁梧，肩高几乎快到卢锦东的胸口，脖颈粗壮，虽然鹿角已经脱落（冬季），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的雄伟，它警惕地站在鹿群外围，不时抬头四下张望，显然是鹿群的首领或哨兵。
距离尚远，超过两百步，还在步枪的有效射程边缘，而且鹿群处于开阔地，稍有异动就可能惊跑整个鹿群。
卢锦东没有贸然开枪。他示意青毛潜伏下来，自己则借助雪坡和灌木的掩护，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，开始缓慢而隐蔽地迂回接近。他必须拉近距离，确保一击必中，并且最好能惊散鹿群，留下那头最大的雄鹿作为目标。
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潜行，极其耗费体力。卢锦东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避免发出声响，避免身体晃动过大引起目标的警觉。冰冷的雪沫灌进他的靴筒，寒意刺骨，但他浑不在意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远处的鹿群和脚下。
八十步，七十步，六十步……
距离在一点点拉近。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头雄鹿喷出的白气，看到它耳朵机警地转动。
就在他移动到一处相对理想的射击位置，准备据枪瞄准时，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，卷起地面的雪沫，朝着鹿群的方向吹去！
风里带来了陌生的气味！
那头雄鹿猛地抬起头，鼻孔张大，幽黑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卢锦东藏身的大致方向！
被发现了！
雄鹿发出一声短促洪亮的警告声，整个鹿群瞬间骚动起来！
不能再等了！
卢锦东毫不犹豫，猛地从雪坡后站起，据枪、瞄准、击发，动作一气呵成！
“砰！”
枪声打破了草甸的宁静！
子弹呼啸而出，直奔那头雄鹿的肩胛部位！卢锦东瞄准的是它的心肺区！
然而，就在枪响的瞬间，受惊的雄鹿本能地向前一窜！子弹擦着它的肩胛骨边缘飞过，带走了一撮棕色的皮毛和一小块皮肉，鲜血瞬间涌出，但却并非致命伤！
“呦——！”雄鹿发出一声痛楚而愤怒的嘶鸣，受伤并未让它倒下，反而激起了它的野性！它不再理会鹿群，竟然低着头，朝着卢锦东的方向猛冲了几步，似乎想要看清伤害它的敌人，随即转身，沿着草甸边缘，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！其他的鹿则四散惊逃。
“追！”卢锦东低喝一声，顾不上惋惜，立刻踩着滑雪板，朝着受伤雄鹿逃跑的方向追去！青毛如同离弦之箭，率先冲了出去。
一场艰苦的雪地追逐战就此展开！
受伤的雄鹿虽然流着血，但求生本能驱使着它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耐力。它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，在密林中左冲右突，时而跃过倒木，时而冲下陡坡，试图甩掉身后的追猎者。
卢锦东将滑雪板运用到了极致，在林木间闪转腾挪，紧紧咬住目标。他呼吸粗重，白气在眼前凝成霜花，汗水浸湿了内衫，又被寒风冻成冰碴，但他眼神锐利如初，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跳跃的棕色身影。青毛则利用身体优势，在雪地上奔跑如飞，不断拉近与猎物的距离，给予其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追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！他们已经远离了鹿鸣谷，深入到了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深处。卢锦东的体力在急速消耗，但他知道，受伤的猎物同样在流血，在衰弱，比拼的就是最后的意志和耐力！
终于，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，受伤的雄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，奔跑的姿态有些踉跄，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迹。它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。
机会！
卢锦东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停下脚步，不再盲目追赶，而是迅速寻找了一个有利的射击位置——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。他端起枪，剧烈奔跑后的手臂有些微颤，但他凭借强大的控制力迅速稳住。
准星套住了那头雄鹿因为疲惫和失血而略显摇晃的身躯，预判着它下一步的落点。
青毛也适时地发出了威猛的咆哮，从侧翼干扰着雄鹿，迫使它朝着卢锦东预设的方向移动。
就是现在！
卢锦东屏住呼吸，食指均匀加力！
“砰！”
第二声枪响，如同死神的召唤，在空旷的林间回荡！
这一次，子弹没有落空！精准地钻入了雄鹿的脖颈与胸腹连接的要害部位！
雄鹿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，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，巨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，轰然倒在雪地里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，便再无声息。
追逐结束。
卢锦东拄着步枪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，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。极度的疲惫感席卷全身，但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也随之涌来。
青毛跑到倒地的雄鹿旁，警惕地嗅了嗅，确认其死亡后，兴奋地围着猎物转圈，发出欢快的吠叫，然后跑回卢锦东身边，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腿。
“好伙计……咱们……又干了一票大的……”卢锦东喘着气，笑着揉了揉青毛的脑袋。
休息了片刻，恢复了些许体力，卢锦东走上前，看着这头庞然大物。这头雄鹿极其健壮，估计重量超过三百斤！鹿角脱落处的茸根饱满，预示着来年能长出价值更高的鹿茸。光是这身肉和皮，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，更别提那些珍贵的药材了。
他不敢耽搁，开始就地处理这巨大的猎物。剥皮、分割……在冰天雪地里，这又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和时间的艰苦工作。直到日头偏西，他才勉强将主要的鹿肉和珍贵的部分处理完毕，用带来的大麻袋和绳索捆扎好。
看着地上这堆小山般的收获，再想想家里期盼的妻女，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满足。他知道，自己又一次用勇气、毅力和技艺，为家人赢得了更好的生活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和青毛的身影，以及那沉甸甸的猎物，一同拉得很长。卢锦东背着远超负荷的收获，踏着沉重的步伐，却目光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山林称王之路，就是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征服，一步步走出来的。